文物医生：学会欣赏文物身上的“时间痕迹”

当文物生病了，该怎么治？近日，上海博物馆的两位文物医生出版了新书《文物医生：当国宝遇见非遗与科技》，讲述了文物医生给古陶瓷与青铜器“治病”的十个故事。

这两位文物医生是戴维康和张珮琛。戴维康从事古陶瓷文物保护修复工作已有十余年。大学时他学习艺术史，并由此开始对文化遗产产生兴趣。2012年进入上海博物馆后，他跟随资深古陶瓷修复师卜卫民学习古陶瓷修复，目前已参与200多件珍贵文物的修复。张珮琛从事青铜器保护修复工作三十多年。1993年进入上海博物馆后，师从老一辈青铜器修复专家黄仁生，从最基础的清理、拼接、补配开始学习，目前已参与修复各类青铜器数千件。这些年，他先后参与了宝鸡石鼓山西周墓地、青州龙兴寺遗址、三星堆遗址等重要考古项目的文物保护修复工作。

伴随着近年来“文博热”持续升温，文物医生的工作也逐渐从幕后走向台前。文物医生是否感受到了这些变化？这份被追捧的工作背后，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枯燥和辛苦？站到台前的文物医生，要怎样为文物“代言”，讲好它们的历史故事？以下是戴维康和张珮琛的讲述。

张珮琛

记者：近年来，人们对文物修复这个原先偏冷门的工作越来越有兴趣，你们是否有感受到？

戴维康：我最大的感受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主动了解文物修复。以前参加公众活动时，很多观众会把修复简单理解为“把东西修好”；现在不少观众会主动询问修复材料、可逆性原则、修复伦理等专业问题。特别是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开放后，观众能够透过玻璃看到修复师的工作状态，很多人会长时间驻足观察，甚至专门来了解一件文物从残损到稳定保存的全过程。这说明公众已经开始从欣赏文物，逐渐转向理解文物保护背后的专业理念。

张珮琛：这些年我最大的感受，是文物修复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特别是三星堆考古发掘和修复工作的持续报道，让很多人了解到了修复师的工作内容。过去大家看到的是展柜里的文物，现在能够通过直播、纪录片和开放修复空间看到文物修复的全过程。在三星堆修复期间，我经常收到网友和观众的留言，有人关心修复进展，有人询问技术细节，也有人因为了解了修复工作而选择报考文博相关专业。这些都说明公众对文物保护的关注正在转化为更广泛的社会参与。

记者：人们被文物医生吸引，更多关注的是其光鲜有意思的一面，你们在工作中是否也有枯燥的时候？

戴维康：文物修复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慢”。很多工作无法追求速度，一个细节可能需要反复观察和验证，一个步骤可能需要持续数天甚至数周。一件文物从进入修复室到最终完成修复，有时需要几年时间。修复师面对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大场面”，而是日复一日的观察、记录、清理、检测和分析。

古陶瓷修复中最考验耐心的，往往不是拼接和补配，而是前期处理工作。例如出水陶瓷的脱盐处理，有时需要持续几个月时间。期间需要不断换水、检测电导率、观察变化情况，看上去每天做的事情几乎都一样，但每一个步骤都关系到后续保存效果。还有一些碎片数量特别多的器物，仅分类和编号工作就可能持续很长时间。外人看来十分单调，但这些基础工作恰恰决定着修复质量。

张珮琛：青铜器修复同样如此。以三星堆戴金面罩青铜头像修复为例，大家最终看到的是完整展出的文物，但在修复过程中，仅金面罩边缘泥土清理这一项工作，就持续了很长时间。由于黄金极薄且十分脆弱，每一次下刀都必须在显微镜下进行，一天可能只能推进几毫米。还有腐蚀物清理、裂隙观察、病害记录等，都需要长时间重复同样的动作。对于一些严重碎裂的青铜器，仅残片辨认和拼对分析就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更长时间。

不过，正是这些看似枯燥的工作，构成了文物修复最重要的基础。修复师的成就感往往并不来自惊险或传奇，而是来自长期积累之后的一点点进展。当一件沉睡千百年的文物重新稳定下来，当一块不起眼的残片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时，之前所有重复而细致的工作都会变得有意义。某种程度上说，文物修复既需要发现历史的激情，更需要守护历史的耐心。

戴维康

记者：对普通观众来说，进到博物馆，能用什么方法读懂文物医生的苦心？看出文物修复背后的历史故事？

戴维康、张珮琛：文物修复本身具有很强的故事性。一件文物从考古发掘、病害检测到修复展示，往往经历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修复师可以把专业判断转化为普通观众能够理解的内容。比如一条裂缝要不要处理，一个缺口要不要补，颜色做到什么程度合适，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其实背后都有价值判断。让修复过程变得可见，也是在建立一种信任：观众能够看到文物被认真对待，也能感受到博物馆不是封闭的库房，而是一个连接过去与当下、专业与公众的空间。修复师不仅是文物的守护者，同时也是文物保护理念的传播者。让公众理解文物修复、理解历史痕迹的价值，本身也是文物保护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读懂文物修复并不一定需要具备专业知识。观众进入博物馆时，可以特别留意几类信息。第一，是文物上的裂缝、缺损、白色石膏补配，或者一些可识别的修补痕迹，它们可能在提示观众，哪些是文物原有部分，哪些是后期修复部分。第二，是展览中关于检测、修复过程、材料分析、数字复原的图文说明，这些内容往往能帮助观众理解文物的材质、工艺、结构和病害。第三，是那些看似“不完美”的烧灼、残留、旧修痕迹，它们有时并不是瑕疵，而是文物经历的重要证据。

此外，现在越来越多的博物馆会展示修复过程、检测图像、病害分析图以及数字复原成果。观众不妨多看看这些辅助展示内容，因为它们往往能够帮助理解一件文物经历了怎样的发现、研究和修复过程。有时一张CT扫描图、一组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甚至比文物本身更能体现修复工作的复杂性。

我们觉得，读懂文物修复的关键，是学会欣赏文物身上的“时间痕迹”。修复师的目标从来不是把文物变成一件崭新的工艺品，而是在尊重历史、尊重原物的前提下，让它安全、真实地保存下去。当观众能够理解这些保留下来的裂缝、缺损和岁月印记背后的意义时，也就能够读懂文物医生的苦心，以及文物跨越千百年走到今天所承载的历史故事。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