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山东｜高唐小镇实力：磨出微米级石头，撑起航天、芯片“底座”

一块石头有什么稀奇？

假如你来到鲁西平原的山东聊城高唐县赵寨子镇问出这个问题，答案一定会让你感到惊奇。这里没有名山大川，却孕育出了一个以“石头”闻名的产业集群，生产的不是铺路盖房的石料，而是精度达到微米级的花岗岩精密构件。

从1976年三位农村青年点燃的星星之火，到如今200余家企业抱团、产品远销海内外的“中国精密装备产业之乡”，小镇上的人们用50年时光，将一块块历经亿万年形成的天然花岗岩，打磨成光刻机的底座、晶圆切割的平台、航天检测的基座......把这块“笨重”的石头，嵌入了全球高端制造的产业链。

爆单啦

一石激起多重生意

走进赵寨子镇花岗岩精密装备制造产业园，扑面而来的不是印象中石材加工厂遮天蔽日的粉尘与刺耳噪音。标准化厂房内，数控设备低鸣运转，冷却液顺着花岗岩构件表面静静流淌；恒温研磨车间里，师傅双手按在石面上，来回推送着研磨盘，动作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在山东旭泽鑫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责人张敏盯着产线上一块即将交付的花岗岩平板。她用手背轻轻触碰石面，介绍道：“这个活，客户要求一个丝——也就是10微米的精度，但我们出厂前要做到6微米，给它留出可调控的余量。因为到了客户那里，温度湿度一变，精度就可能有波动，我们得把这种变化提前算进去。”

▲山东旭泽鑫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加工装备在开展花岗石精密构件的加工作业

张敏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今年10月。当下，她做出了暂停接单的决定。“前几天还有两家东莞的客户找上门来，我们真不敢接了。接了交不出去，或者着急交货质量就没法保证，那宁愿不接这个单，也要保质保量交到客户手里。”

同样的“满负荷”状态，在产业园里并不少见。赵寨子镇花岗岩精密制造产业创始人之一许洪举虽已年过古稀，依然守在厂里。“这几天来了好几拨客户，我都没接。厂子一个月排产40套，三天发一车，已经满负荷了。”许洪举说，当前这个厂子月产值200万左右，他正在北产业园建一个3000平方米的新车间，投产后一个月能达到600万。

山东儒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总经理付景民同样感受到市场的热度。“当前订单很饱满，未来一两个月的活没问题。”2020年才成立的儒恒，如今已发展到60多人，另开设一家分公司，年产值直奔3000万元。

▲山东儒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内即将发货的成品

从棚屋里起步

赵寨子石头“一飞冲天”

为什么一块天然石头能成为高端制造的“宠儿”？又为何在赵寨子镇迸发出如此强劲的生命力？答案要从50年前说起。

1976年，赵寨子镇丁寨村的许庆梅从河北回乡，带来了铸铁量具生产的商机。在那个工业匮乏的年代，许洪举、朱金生、许洪海三位农村青年深受触动，奔赴河北学艺，回村后在帆布搭起的棚屋里，创办了全镇第一家村办平板厂。

“那时候起步很难，全靠手工打磨，不怕下力。”作为产业创始人之一，许洪举回忆起初期的艰辛，仍感慨万千。靠着踏实的手艺，他们为兵工厂、汽车厂供应产品，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转折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彼时，青岛前哨公司从国外带回一个信息：高端精密机械领域，已经开始用天然花岗岩替代铸铁作为设备基座。花岗岩经历亿万年自然时效，内应力完全消失，硬度高、不生锈、不磁化，线膨胀系数极小，在常规温差下几乎不变形——这些特性是铸铁无法比拟的。

许洪举等人一眼看准了这个方向。但当时他们手头并不宽裕，连火车票都买不起，在县里的支持下，借来3万元流动资金开始搞研发。

1985年，赵寨子镇第一块1米×2米的花岗岩精密平板问世，单块售价8000余元，一举成功。此后，他们凭借过硬的产品质量，接下了酒泉卫星发射基地的订单。“当时我们立下军令状，达不到航天级精度分文不取。”许洪举说。最终，那块90厘米见方的航天专用检测底座完美交付，赵寨子的石头从此“一飞冲天”。

此后，赵寨子的花岗岩平板在精度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产品先后出口美国、加拿大、日本、德国，德国蔡司、英国LK等国际精密仪器巨头，都曾用过这里的石材基座。“咱这个品质在国际上是认可的。”许洪举说。

微米之间的较量

机器替代不了的“手工活”

从荒料到毛板，再到研磨抛光、切割钻孔，高精度花岗石平板的制造是机械与匠心的结合。近年来，企业纷纷引进精密磨床，效率大幅提升。“一台磨床能顶四五个研磨工。”张敏说。付景民也表示：“以前好多全靠手工打磨，现在用现代化磨床取代人工，产能上升了，交付周期快了。”

▲山东儒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内，加工机器正在对花岗岩进行高精度作业

花岗岩平板的核心指标是平面度。根据国家标准JB/T 7975-1999，精度等级从0级、00级到000级，数字越小要求越高。000级平板，一米见方的平面度公差仅为1.5微米，不到一根头发丝直径的五十分之一。

这样的精度是怎么做到的？在数字化、智能化高度发展的今天，赵寨子镇的车间里依然保留着一道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工序——手工精研。

▲许洪举的工厂里，师傅正在手工研磨

“磨床磨下来那个精度达不到最高标准，还得靠人工慢慢研磨。”许洪举解释，“机械加工会产生热量，石头一热就膨胀，等凉了精度就跑了。手工研磨慢，不产生热量，精度才稳得住。”

在祥石（旭泰）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车间里，几位师傅正在专注作业。许洪举介绍：“这些师傅的研磨手法代代相传，大毛病用粗砂纸，小毛病用细砂纸，多大的切削力全凭手感经验，全靠慢慢磨。”

张敏告诉记者，现在机器能做的最高精度是000级，“一米乘一米的平板，要求达到2微米，我们完全可以做到。但像半导体行业要求更高，一微米左右，这个真离不开老师傅的手工。”

▲山东儒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内，加工机器正在对花岗岩进行高精度作业

这种坚守传统手艺的做法，并非抗拒技术进步。付景民正在和山东大学等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以前我们全靠经验去试，现在教授博士帮我们做仿真模拟，从理论上分析问题，少走了很多弯路。”他说，未来目标是做整机设备，“产学研已经进行一年多了，效果很明显。”

从全球买，往全球卖

“往后的市场越来越广”

在赵寨子镇，花岗岩平板的制造是一个从全球选材到精雕细琢再卖向全球的完整过程。

“原材料可以说是全球购入。”付景民介绍，“国内占一大部分，但一些高端的需要采购国外的石头。”张敏则从上游开始布局：“我有自有石料，首先解决了源头问题。没有石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敏工厂里的自有石料

选石料大有讲究。许洪举强调：“普通石头不通过省级检测，有放射性的、抗压强度达不到的，白给也不用。有好材料才能生产出合格产品。”他在每一块发货产品上都打有一个“空闲孔”，里面嵌着原石石芯，“客户收到货可以掰下来自己化验，实实在在把质量搞好，路才越走越宽。”

从新能源电池的检测设备，到手机摄像头的产线、主板的加工平台，再到苏州维嘉、大族激光的基座和303所的三坐标测量机——镇上这些企业家们的客户名单，覆盖了中国高端制造的众多领域。“现在这个智能社会，造手机、造电脑、造机器人、造芯片，都离不开咱这块石头。越往后，市场越广。”许洪举说。

产业的壮大，离不开良好的营商环境。过去，赵寨子镇的花岗石企业多为家庭作坊式生产，散乱且存在环保隐患。为了改变这一状况，镇党委政府高标准打造了南北两大产业园区，引导企业入园集聚发展。

“我们不仅是做管理，更是做服务。”镇党委书记张永兴介绍，针对石材加工业的环保痛点，园区铺设了标准化污水管网，翻新了道路，并引进固废回收企业，将边角料二次加工成建筑石材，实现了“吃干榨净”的绿色闭环。政策的有力托举，加上成熟技工的资源优势，使得赵寨子镇在2016年济南华山风景区综合整治、众多量具企业急需外迁时，成功抓住了机遇。

如今，赵寨子镇已形成“原材料供应—石材加工—整机制造—售后维护”的完备产业链。从几十人的小厂到规上企业，从完全依赖人工到“磨床+手工”的半自动化升级，从引进济南青到采用全球高端石料，赵寨子的花岗岩精密制造正走向高端化、集群化。

一块石头，从帆布棚里起步，走进航天发射基地，走进芯片生产线。它的故事里，有山东制造的筋骨——沉默、坚硬、恒定，在毫厘之间，稳稳撑起一个“好”字。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陶春燕 崔宇晴 通讯员 许洪运 娄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