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对新大众文艺,需破除误读误解
文化观察 | 2026-07-03 14:10:33 原创
■编者按
随着网络平台的发展和传播方式的变革,新大众文艺正成为文化版图中的活跃力量。如何把握其发展脉搏,如何在变革中既葆有文化品格又拓展传播效能,是大家共同关注的话题。
6月15日,山东省作协“沂蒙精神代代传”主题文学创作活动之新大众文艺座谈会在临沂举办,邀请文艺评论家、资深作家和基层文艺工作者代表,围绕新大众文艺发展的“破”与“立”、新媒介语境下文学书写的机遇与挑战展开深入探讨交流。
我们辑录部分发言,希望这些思想交锋能为创作实践与理论建构提供有益参照,为推动新大众文艺行稳致远贡献绵薄之力。
对新大众文艺,需破除误读误解
(赵月斌,山东省文学期刊社副总编辑、《山东文学》主编)
“新大众文艺”刚一出现时,争论之声不在少数,如今已然大成气候。仅就山东来看,去年至今先后召开了两场高规格的座谈研讨会,文学期刊亦开辟专栏,新大众文艺创作声势日隆。在北京跑单的女骑手王晚记下算法世界与人情世界的悬浮状态,青岛的陈光耀把诗句烙到煎饼上面——他们不以文学为生,不靠写字吃饭,却把文艺从纸面带回了烟火人间。农民写作者、网络作家、视频博主与莫言同台亮相,众声争鸣,足可见他们的文学书写早已溢出了传统边界;在新媒介的助力下,跨职业写作为我们带来了生猛鲜活的异质之美。
不过热闹之余,尤须冷静审视。真正具有文学自觉的跨职业写作者,首先必须认领自己的身份站位。这便要打破两种过往的桎梏。一是莫言提出的“作为老百姓的写作”:那是职业作家依托纸媒的虚构与重构;而新大众文艺是具身性写作——不是“替谁写”,而是“我写我在”。写作与职业主体完全重合,是与生活共生的本能,而非外加的使命。二是早期的“素人写作”:写作者常怀预备作家的期待;而新大众文艺写作者全然业余,题材紧密贴合自身现场,未必希图借此安身立命。
恰恰正是这种“业余”,构成了新大众文艺最为珍贵的底色。因为不必靠写字讨生活,便不必迎合编辑、揣度批评、屈从流量。写作回归到无需认证的说话方式,这种拒绝被规训的自由,保全了写作的尊严——既不装可怜博取同情,也不扮深刻换取承认,只需原原本本地写出活着的真相。
因此它既非“底层写作”的抬高,也非“素人写作”的升级,而是数智时代的新质现象:业余者以职业经验为原点,绕过传统发表机制自主发声,打破了文学生产与传播的封闭格局。
但是这一概念也可能被稀释。有人把一些所谓成功人士的光辉历程与养生随笔也塞进新大众文艺,理由是他们也是自主写自己——这纯属误读。新大众文艺要打捞的,应是长期身处劳作一线、被遮蔽、被代言的普通人。精英耆老谈玄忆旧,与外卖员写跑单路上的生死时速,其重量与成色判然有别。
另一误区是将新大众文艺窄化为体力劳动者的“嘉年华”。我们应该看到,飞行员诗人王峰写带着群山飞翔,油田工程师韦庆龙写沙漠井架下的孤绝,快递业从业者王二冬在两班倒的物流园写下快递中国,商人企业家写全球市场的沉浮揪扯——他们同样是“新大众”的关键组成。门槛不在“体力/脑力”或“打工/老板”,而在其笔触是否连接着正在亲历的劳作、正在承受的负荷。
谈破旧立新,首先要破除身份的固化:新大众理应覆盖体力劳动者、技术工人、脑力劳动者乃至工矿企业的经营管理者。这不是简单的扩容,而是让文学适配时代,补足从AI工程师到外卖骑手的完整阵容。
更要破除一种误解:新大众文艺不等于放宽标准,更不能沦为浅表化、粗鄙化。必须打碎悲情滤镜,立其“文学之心”。一立具身性,破代言性。以“我就在其中”的自我确证,呈现职业独有的质地。二立认知转化,破经验陈列。追问“为何发生”,跳出“诉苦—坚守—抚慰”的廉价闭环。三立存在处境,破道德裁判。要潜入幽微现场,理解无法被简单定义的生存悖论:在困顿中较劲,在漂泊中生根。
唯其如此,新大众文艺才能回归文学本身——不再是社会学、新闻学的边角料,而是时代精神的独立雕像。那些粗粝、未经修饰的文字,如同刻在基座上的铭文,才是这个迅疾时代无法抹去的金石录。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