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凉制造”席卷欧洲，揭开了“产能过剩论”之悖

6月29日，“法国紧急下单3万台空调”相关话题冲上热搜。近期，欧洲遭遇持续高温，德国多地刷新高温纪录，法国录得1947年以来最热的六月天。世卫组织统计，自6月21日以来，欧洲已出现超过1300例与高温相关的“超额死亡”。

热浪之下，欧洲消费者开始密集转向中国“凉制造”。巴黎第十七区区长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紧急采购的海尔空调；一欧洲消费者驱车200公里，只为抢到最后一台中国移动分体式空调，甚至不惜加价100欧元；部分二手平台上，空调转售价一度超过新机价格……从空调、风扇到凉席、夏凉被，一批中国“避暑神器”在欧洲商场和电商平台接连售罄。

有意思的是，就在中国“凉制造”席卷欧洲之际，6月29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在欧召开。而就在此访前后，欧盟对华贸易限制措施正在密集落地。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将欧盟对华日均约10亿欧元贸易逆差称为“不可持续”，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则表示，减少对华依赖如同治病，过程会很痛苦。

一边是谈判桌上“中国产能过剩威胁欧洲产业”的严肃指控，一边是商场货架上中国空调被抢购一空的火爆现实。这两幅画面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如果中国制造真的“过剩”到了需要筑墙抵挡的程度，为什么欧洲消费者正用脚投票、用钱包抢购？

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前五个月，中国向法国、荷兰、比利时三国的空调出口额同比均翻倍增长，移动空调出口同比增长超70%。格力电器相关人士表示，其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空调销量同比增长40%以上。美的PortaSplit空调在德国官方售价约699–900欧元，脱销后被黄牛炒至1500-5000欧元，约合人民币1.2万-4万元，溢价高达数倍。

经济学意义上的“过剩”，通常意味着产能大幅超过有效需求，带来库存积压、价格下跌、企业亏损。而中国空调在欧洲市场呈现出的，是需求激增、渠道告急、价格坚挺甚至上涨。这不是产能过剩的症状，这是有效产能精准匹配需求的表现。

要知道，欧洲家庭长期空调普及率不高，并不只是因为“不需要”。许多欧洲城市拥有大量历史保护建筑，外墙不能随意钻孔，公寓安装空调需经过业主委员会审批，流程可能长达数月；租房者无权改造房屋，即便获得许可，搬家时往往还要恢复原状。一台普通分体空调设备售价约600至800欧元，安装费却可能高达1000至2000欧元。装完之后，还有高电价压力。德国居民电价每千瓦时约0.39欧元，一台空调连续运行一个月，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中国企业抓住的，正是这个真实痛点。以中国企业原创研发的移动分体式空调为例，外机可放在窗台或阳台地面，室内外机通过软管连接，用户无需钻孔、无需持证工程师、无需破坏建筑外观，短时间内即可自行组装。今天的热销，并非偶然撞上风口，而是长期洞察需求、持续产品创新的结果。

如今，中国制造早已不再是“便宜”的代名词，而越来越体现出对全球市场的理解力、对复杂场景的适应力、对用户痛点的响应力。德国企业界有一种说法，中国市场是一个“健身房”：企业在中国市场高强度竞争中锻炼出来，才更有能力面对全球市场。从能喷雾的风扇，到太阳能电风扇；从户外便携制冰机，到移动分体式空调，靠的是中国企业把问题看得准、把产品做得细、把供应链组织得快的能力。

而所谓“产能过剩论”的第一重悖论，正在这里显现：欧洲一边担心中国商品“过剩”，一边又在极端天气中急需中国商品补位。如果一种产能能够在危机时刻快速转化为民生供给，能够让学校、医院、家庭在高温中获得基本舒适和安全保障，那么它首先应被看作有效供给，而不是被轻率地归入“威胁”。

第二重悖论，是把“竞争力”偷换成“倾销”。一些论调常常暗含一个未经充分证明的假设：中国产品之所以有价格优势，是因为补贴扭曲了市场。但中国“凉制造”的优势，更多来自完整产业链、成熟供应链、规模化制造、快速研发迭代和高效物流组织。义乌的凉席、广东的家电产业带、长三角和珠三角的零部件配套、铁水联运带来的物流效率，构成的是一套系统能力。效率高，不等于不公平；成本低，也不天然等于倾销。若把规模效应、技术迭代和产业协同都解释成“问题”，那就等于把市场竞争本身解释成问题。

第三重悖论，是“选择性过剩”背后的双重标准。欧洲向全球出口奢侈品、高端汽车、精密设备时，很少有人称之为“产能过剩”；美国向全球输出芯片、操作系统、金融服务时，也很少有人说这是“倾销全球”。可当中国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组件、空调制冷设备等领域展现竞争力时，“过剩论”便频频出现。这难免让人追问：衡量“过剩”的标准，究竟是供需关系，还是产业地位？如果一种说法只在中国制造升级时才被高频使用，那它就很难被视为纯粹的经济判断，而更像是为保护主义寻找话语包装。

第四重悖论，则来自更广阔的全球需求。中国“凉制造”不只走向欧洲，也在非洲、东南亚、中东等地区受到欢迎。全球气候变化正在使极端高温更频繁、更猛烈，制冷设备、冷链物流、节能家电、分布式能源系统，正在从改善生活的消费品，变成许多地区应对气候风险的基础设施。如果全球还有大量人口享受不到稳定、可负担的制冷保障，那么能够回应这些需求的产能，何谈简单“过剩”？

当然，中欧贸易分歧是真实存在的，也不能被简单化处理。欧盟对华贸易逆差扩大，背后既有中国制造业竞争力提升的因素，也有欧洲自身创新不足、制造业空心化、能源成本高企、供应链调整滞后等深层原因。俄乌冲突延宕、能源价格波动、外部关税冲击、内部民粹压力上升，都让欧洲产业政策承受更大压力。欧方希望维护本土产业和就业，有其现实关切。

但关切不能替代事实，焦虑不能替代规则。贸易本质上是相互需要，是相互自由选择的结果。中欧贸易也好，其他国家间的经贸往来也罢，核心都是互惠依存，没有人会强制另一方必须采购某类商品。如果把平等的贸易问题归结为“不公平竞争”，再依靠关税和贸易防御工具应对，就容易把经济问题推向政治化对抗。走到最后，损害的不只是中国企业，也会推高欧洲消费者成本，削弱欧洲市场活力，拖累全球贸易信心。

令人欣慰的是，理性沟通并未中断。此次中欧部长级会谈后，双方同意设立贸易投资磋商机制，围绕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贸组织改革四个板块保持沟通，并设立联合监测机制，实时追踪贸易流量和异常波动。双方还将今年10月设为推动实质成果的重要时间节点，并计划于秋季再次举行部长级会议。谢夫乔维奇也表示，并非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但双方团队有足够时间交付切实成果。

毕竟，关税可以挡住商品，挡不住需求；贸易壁垒可以延缓竞争，延缓不了时代。谁能提供解决方案，谁就赢得了市场。这是现实的逻辑，是生存的法则。欧洲真正需要深思的问题，不是“如何对中国更强硬”，而是如何在不滑向保护主义死胡同的情况下，重新找回自身竞争力。

全球化的本质，是优势互补、供需互通、互利共赢，而非零和博弈、壁垒对立、恶意打压。中国制造业的蓬勃发展，从来不是抢占他人市场，而是补齐全球供给短板、完善全球产业体系、助力全球共同发展。对于欧盟而言，跳出对抗思维、放下保护执念，正视自身产业短板、深化经贸务实合作，才能走出逆差困境、激活本土产业活力。对于全球而言，摒弃零和博弈、坚守市场规则、拥抱开放协作，方能抵御贸易碎片化浪潮，构建更加公平、包容、共赢的全球经贸新格局。

（大众新闻记者 王瑛琪 策划 周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