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齐长城 —— 中国最古老的长城

齐长城——中国最古老的长城

□刘德增

齐长城西起今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广里村北，古济水（今黄河）的东畔，宛如一条巨龙，穿平川，越高山，跨溪谷，东至今青岛市黄岛区长江路街道东于家河，黄海之西岸，全长641322.4米，途经今济南、泰安、淄博、潍坊、临沂、日照、青岛7市，长清、肥城、岱岳、泰山、历城、章丘、莱芜、博山、淄川、沂源、临朐、沂水、安丘、莒县、诸城、五莲、黄岛17县（市、区）。

横亘于山东之西东的这条长城，已有2500余年的历史，是我国最古老的长城，是我国古代国防思想与建筑技术珠联璧合的伟大创举。当今的齐长城，集文物遗址、自然风光、非物质文化遗产于一体。作为万里长城的“山东段”，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齐长城起点的“齐”字雕塑，采用齐国货币刀币造型，由多个刀币组合成“齐”字，寓意为齐长城源头。

齐长城建置的历史

齐国的东面与北面是大海，西面有济水，南面是连绵不绝的山岭。因此，齐国号为“四塞之国”。在列国争雄的春秋战国，从海上入侵齐国，仅在公元前485年发生过一次，那是吴国海军的一次军事冒险，被齐军击溃，此后，齐国再也没有受到海上入侵。南部山岭之间有很多山谷，西面的大河亦非不可逾越的天堑，对齐国的进攻都来自南面与西面，特别是西南方，那里有一条“济左走廊”，是周边诸侯国入侵齐国的首选之地。

南面与西面成为齐国国防的重点。为此，齐国在南部边陲修建长城，在西部边疆则以河堤为防线。

在《管子·轻重丁》中，管仲两次提到长城，一些学者据此断定齐长城始建于齐桓公时代。但是，目前一般认为《管子》成书的时间为战国至秦汉时期，仅凭文献记载，还不能认定这种说法。

根据现有的文献资料与考古发现，至迟在齐灵公二十七年（前555年），晋平公率鲁、宋、卫、郑、曹、莒、邾、小邾、滕、薛、杞等12诸侯国联军，在鲁国西北边境会合，准备沿“济左走廊”北上，进攻齐国。齐灵公率军进抵平阴城（位于今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东障村一带），在“防门”外挖掘堑壕，抵御12诸侯国联军。

“防”是堤坝。古时这一带地势低洼，有一大片湖沼。齐国在这里修筑了一条拦水的堤坝，现存的齐长城西端遗址，实是这段堤坝的一部分。齐灵公下令在这条堤坝的通道——“防门”外挖掘堑壕，以阻断敌军的战车。这段堑壕已被发现，位于今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广里村以北，陡岭子与岚峪北山之间的山谷中，宽20余米，深10余米，东西长1321米。堑壕东西两端与齐长城的墙体相对接。

“堑防门”是齐长城史上的大事：这段堑壕是齐长城的重要构成之一，由此可以认为这是迄今为止可考的最早的齐长城工程。

西南边陲是齐国国防的重中之重，齐长城从这里起步，逐渐向东延展。张维华先生在1937年发表的《齐长城考》一文中提出，齐长城自西向东分泰山以西、泰山至穆陵关、穆陵关以东三段，时间上是自西而东依次修建。王献唐先生则将齐长城分为泰山以西、以东两段，先修西段，后建东段。研究齐长城者，基本上沿袭自西而东、分段分期修建的观点，只是在哪一段是哪个时期修筑的，说法不尽相同。

清华大学收藏的战国楚简中，有一部西周初期至战国前期的编年体史书，整理者拟题为《系年》。这部史书提到公元前441年，齐国修建长城。

河南洛阳东周墓出土的“骉羌编钟”的铭文中，提到公元前405年，“骉羌”军队攻入齐长城。

大约到齐宣王（前319—前301年在位）时代，齐长城防线基本完工。

齐长城全程示意图。

齐长城的防御体系

线型防线与重点防守相结合，构成齐长城的防御体系。

齐长城有一条主线，两条支线，一条复线。主线是齐长城线型防御的主体，全长556054.40米。为了将一些地理位置重要的地方纳入防御体系，又修建了支线与复线。与主线相连接，分支出去的墙体，叫作“支线”。齐长城的两条支线，一条是肥城支线，另一条是穆陵关支线。不与主线相连接，与主线相平行的墙体，叫作“复线”。齐长城有一条青石关复线。

主线、支线与复线的墙体建筑方式，因地制宜。

在平川地带，采用“版筑”，这是自新石器以来最为常见的建筑技术，根据需要的墙体宽度，设置夹板，中间填土，然后用木夯分层夯筑，故又名“夯筑”。版筑的土墙总计40402米，约占总长度的6%。遗存至今、最典型的版筑城墙是齐长城西端，这段墙体宽23—30米，用取自当地的黄土、黄黏土、沙土、沙砾土等夯筑而成，夯层明显，厚度8—25厘米不等。从夯窝观察，为集束夯（用多根木棒捆扎在一起做成的夯）夯筑而成，夯窝直径2—4厘米。

山岭之上，用石块压缝叠垒，石块之间的缝隙，用更小的石块楔垫、填充。这种砌垒方法叫作“干摆石墙”。

石砌墙体的样式，分为“单面砌”和“双面砌”两种。

在陡坡地带，一般采取“单面砌”，紧贴陡坡垒砌石墙，在陡坡与石墙之间，填上土石，使陡坡与石墙齐平或略高。如此，就形成了居高临下的防守态势。

没有陡坡的地方，则用“双面砌”，于地面起墙，墙体两侧用石块垒砌，中间填以土石。一般宽5—12米，存高多在1—2米，最高4米。

在丘陵地带，多用土砂混筑。现存的这种墙体顶部残宽1—6米，底部残宽7—15米，截面呈上窄下宽的梯形，用黄土或砂土以及大小不一的石块混合夯筑而成。或为石包土墙，内部用夯土筑成，外侧或两侧用石块垒砌。

山势陡峭之处，则利用自然山险作为防御屏障。自然山险总长132851米，约占齐长城总长度的21%。

齐长城横亘齐国之西东。但是，南部山区有很多出入齐国的通道，为人员出入、经贸往来等所必需。既要保留通道，又要严加防备。为此，在通道要冲设置关隘，稽查往来人员，比较重要的关隘有长城铺、天门关、北门关、锦阳关、黄石关、青石关、铜陵关、穆陵关、城顶关、长城岭、左关等。即使一些羊肠小道，也往往设置小关门。

位于济南市莱芜区和庄镇青石关村的青石关。

现存较好的关隘遗址是在出入齐鲁的交通要道——“瓮口道”上的青石关。

青石关位于今济南市莱芜区和庄镇青石关村。关隘遗址平面呈不规则的四边形，南北宽约100米，东西长约150米，有南关、西关、北关三个关门，保存较好的是北关门，遗址为平面呈长方形的双心券门洞，采用石碹法砌筑。关楼已经毁坏，仅存柱础。门洞内的地面为山石凿出，车辆往来，日久天长，留下了深深的辙痕。

出北关门，就进入瓮口道，民间俗称“关沟”。瓮口道全长约三公里，两侧山崖壁立，道路崎岖，仅容一车通行。

清康熙九年（1670年）仲秋时节，应宝应县（今属江苏）知县孙蕙之邀，31岁的蒲松龄骑马离家南行。当他登上青石关，回首眺望瓮口道，感慨不已，曾写下《青石关》一诗：

身在瓮盎中，仰看飞鸟渡。

南山北山云，千株万株树。

但见山中人，不见山中路。

樵者指以柯，扪萝自兹去。

勾曲上层霄，马蹄无稳步。

忽然闻犬吠，烟火数家聚。

挽辔眺来处，茫茫积翠雾。

在军事要地，特别是关隘附近，设置寨堡，驻军防守。

在齐长城经过的山顶、岭顶上，发现27处寨堡。寨堡由寨门、寨墙、房屋等建筑构成，多为单个寨堡，也有两个或三个寨堡连环相套的大寨堡。

在敌军最有可能来攻的地方，设置烽燧，作为“信号站”。

烽燧或建置在山顶，或夯筑高台，或在山丘上再加建高台，然后设置烽燧。遇有敌情，昼以烟，夜举火，传递消息。

位于济南与泰安交界处天马顶土石混筑齐长城城墙剖面。

齐长城的功用

在齐长城经过的今淄博市淄川区一带，有一个姜太公下令修建青石关的民间传说。

有一次，姜太公和他的下属官员察看齐鲁交界的长城。有一条通往鲁国的山路，地势险要，又是交通要道，路上是不是修关隘，请太公来定。太公说：“还是修好，一来盘查那些不法之人，不能让他越境逃跑。二来和鲁国也有个里外。这里是我们南大门，如果鲁国在此修上关口，我们这里就成了它的北关外了呀。还是我们修好，如果后代不和，出了战争，这里是一夫当关，万夫难敌呀！”于是，士卒们就以当地的青石垒起一座关口，起名“青石关”。

民间传说是民众对齐长城的认知，他们将齐长城的修建附会到足智多谋的姜太公身上。从这个民间传说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民众对齐长城功用的认知：一是稽查偷越国境之人，二是齐、鲁分界的标志物，三是军事防御。

在学术界，一般都认为齐长城是一条军事防线。也有个别人认为齐长城是为了防范海盐走私而建。

山东半岛是海盐的重要产地，发明煮海水为盐的夙沙氏就是山东半岛上的一个古老的部族，中国各地的制盐业大多尊奉夙沙氏为祖师。煮海水为盐，是姜尚制定的富国国策之一，海盐是齐国经济的支柱产业。管仲改革，推行国家垄断，国人按照男女性别、年龄大小，计口供给食盐；其余海盐由国家统一销往列国诸侯。晋国及“三家分晋”以后的魏、赵，屡次攻打齐国，掠夺齐国的财富、特别是海盐。但是，迄今为止，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皆未证实齐长城是为防范走私海盐而建。

齐长城的核心功用是军事防御，齐长城主线、支线与复线的修建方式，都显示出向南防御的目的。此外，齐长城也与经济贸易有关。齐长城的关隘，不仅是交通门户，也是征税的关卡。

“子禾子釜”出土于青岛市黄岛区灵山卫，一般认为“左关”为齐长城上的关隘。根据“子禾子釜”铭文可以看出，齐长城关隘具有税关性质。

“子禾子釜”铭文（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齐长城的传说

齐长城的传说包括齐长城的传说和与齐长城有关的传说两个方面。这些传说是齐长城文化的重要构成之一，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有关齐长城的传说有很多，如在济南长清区一带流传的《扁担开花、铁牛上树、逢广就住》，在济南长清区与泰安泰山区流传的《钉头崖的传说》，在淄博淄川一带流传的《妇山岭上的石人》，在穆陵关一带流传的《常将军的故事》，在潍坊临朐县一带流传的《齐女杵衣》，在临沂沂水县一带流传的《杨廷山和杨廷将军》，在青岛黄岛区一带流传的《老龙头的传说》，还有在齐长城沿线流传地区较广的《十个太阳轮流转》等。有关齐长城的传说，是民众对齐长城的认知，在民间流传，形成与真实的齐长城历史不同的民间认识。

齐长城传说中最为流行的主题是民众的艰辛与苦难，如《扁担开花、铁牛上树、逢广就住》传说，诉说官府征用民工修筑长城，任务繁重，民工苦不堪言，便问监工，长城修到哪里才是个头，监工随口答道：“扁担开花，铁牛上树，逢广就住。”一天，修长城的民工忽然看见一个赶集人挑着扁担，扁担头上插着一朵花；又听见一个妇人对一个爬到大树上的顽童高喊：“铁牛上树干什么？快回家吃饭！”民工们赶忙询问当地人：“这是什么地方？”当地人回答说是广里。民工们非常高兴，这不正应了“扁担开花，铁牛上树，逢广就住”的说法吗？于是请求监工停止修长城，监工只好下令停工。

修筑齐长城是一项宏大的国防工程，对保卫齐国发挥了重要作用。作为普通民众，他们体会到的仅是艰辛的劳役。

与齐长城有关的民间传说最为著名的是《孟姜女哭长城》。

黄石关位于章丘区与莱芜区交界处，关南建有孟姜女墓。

孟姜女的原型是《左传》所记的“杞梁妻”。公元前550年，齐侯攻打莒国，杞梁战死。齐庄公收兵回国，在郊外碰到了杞梁的妻子，准备举行一个简单的吊唁仪式，杞梁的妻子不同意，说吊唁仪式应在杞梁的家中举行，齐庄公同意了。在这个历史的基础上，经过长期的演变，到唐代形成了《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这个传说是我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在全国各地流传都十分广泛。在齐长城沿线也流传着很多《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这些传说有十多个版本。

例如，青岛崂山一带流传的《孟姜女的传说》，说孟家种了一棵葫芦，枝蔓爬到姜姓邻居屋顶，结了一个葫芦，两家相争，最后约定一分为二，一家一个瓢。剖开葫芦，出来一个女娃，就叫“孟姜女”。孟姜女长大成人，美若天仙，比赛招亲，谁用铜钱击中她，她就嫁给谁。一个叫“范国良”的穷人家的小伙胜出，两人喜结良缘。秦始皇下令杀尽不能当兵、只会吃饭的花甲老人，一个叫“乙未”的小官垒了一堵夹壁墙，把老父藏在里面。秦始皇征求抵挡北边小国的建议，乙未提出修长城，秦始皇很高兴，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主意，乙未说是老父亲教给他的，秦始皇因此下令废止杀花甲老人的命令，开始修筑长城。范国良被绑去修长城，孟姜女去送棉衣，得知丈夫已死，号啕大哭，长城塌出一个豁口，进来一员骑马的武将，带上孟姜女去找秦始皇报仇，孟姜女问他是何人，他说是刘邦。没几年，刘邦就把秦朝灭了。

当然，也有传说将孟姜女所哭的长城说成秦长城，但考据这些传说的出处和流传的故事细节，证明孟姜女所哭的长城实为齐长城。1952年10月毛泽东主席视察山东时，就曾对陪同的山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等人谈及济南的典故，说道：“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就发生在济南南部，她哭的是齐长城，不是秦长城。”

如今山东安丘西南，郚山与柘山两镇交界处的大车山长城岭南坡，有一个叫“疙瘩汤旺”的地方，这里漫山遍野布满大大小小面疙瘩样的石头，民间传说这些石头是当年孟姜女给修长城的丈夫送“疙瘩汤”，听闻丈夫死了，瓦罐摔破，“疙瘩汤”撒在地上变的。流传于全国其他地区的《孟姜女哭长城》传说，一般将孟姜女的结局说成投海而死，在山东淄川一带的民间传说中，孟姜女是投淄河而死。在有的传说中，秦始皇的角色被齐宣王取代。

济南长清区双泉镇杜庄古城堡山寨樯。墙体由石头垒砌，留有瞭望口。

齐长城的历史地位

《左传·僖公四年》记载：“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鲁僖公四年为楚成王十五年，公元前657年。到了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在南阳郡叶县下面注曰：“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有人据此认为楚国最先修建长城。自古迄今，一般认为楚国的“方城”为山名，此外还有列城、城邑、关塞、长城等诠释。

“长城”是以土、石、砖垒筑的连续性的城墙，这是长城的主要特征。“方城”如果不是山名，是列城、城邑，也只是单体的方形城而已。据考，楚国真正的长城修建于楚顷襄王即位之年，即公元前298年。所以说，齐长城是我国最古老的长城。

锦阳关段齐长城。

六国灭，秦一统，齐长城失去了作为齐国军事防线的功用。但是，作为一项宏大的文化遗存，仍为人们所瞩目、巡礼，如李白与“东鲁”一个女子生育一女一儿，大女叫“平阳”，小儿叫“伯禽”，“安史之乱”中，流落南方的李白牵挂山东的家人，在《万愤词投魏郎中》一文中写下“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之句，齐长城的穆陵关成为李白心目中山东家室的地标。清乾隆皇帝也写有《题长城》一诗：

乘山筑鄣连琅琊，四起防门谨蔽遮。

策士合从资倡议，箠笞天下属嬴家。

清朝咸丰、同治年间，齐长城沿线的某些州县为了防御捻军，曾对齐长城的某些地段做过修复，所以在齐长城沿线的很多村民的历史记忆中，齐长城仍然发挥着防御工程的作用。

历经漫长的历史岁月，因自然风化、基本工程建设、矿山开采、农田开垦，齐长城被部分毁坏，现存有墙体、壕堑、山险、烽燧、关、堡等六大类260余处遗产。2019年12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长城、大运河、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方案》，正式启动了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齐长城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齐长城的保护与研究步入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