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毕飞宇:寻常人间,皆我所见

博览 |  2026-07-03 07:05:00 原创

宫小昀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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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底,淄博市特殊教育中心,一场围绕长篇小说《推拿》的交流正生动展开。视障学生因毕飞宇的到来而欣喜,以文交心、谈笑风生。他们谈论着《推拿》里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也主动提问写作困扰以求名家解惑。

这是“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系列活动中的一场。走出书斋来到淄博博山,毕飞宇穿行在街头、校园与乡村,与文学爱好者围坐闲谈,他感到愉悦、放松。

契诃夫说,作家务必要自己锻炼成一个目光敏锐、永不罢休的观察家,要让观察成为习惯,仿佛变成第二个天性。毕飞宇就是一位把观察几乎当作“本能”的作家。他打开自己,不停地接收外界给予的一切信息。

写作的人要敏感

有没有写作“秘籍”可供初学者借鉴?

作为茅盾文学奖得主,毕飞宇从不吝啬分享,但你很难从他口中听到一套“速成写作技巧”。在很多人眼里,写作是精英化的、遥不可及的,优秀作家靠天赋加持,笔下人物浑然天成,故事架构信手拈来。

毕飞宇不认同这个观点。他说自己既不是精英,也绝不敢谈天赋。“一个作家没写出来之前,经历的漫漫长夜只有他本人知道。”被问及创作诀窍,他回复:多看、多读、多写,创作并无捷径可走。

毕飞宇早年也走过弯路。像很多初学写作的人一样,他曾陷入语文教育带来的惯性误区:落笔就想写“大”。20世纪80年代,年轻人向往“形而上”的诗和远方,眼睛朝天看、不落地。毕飞宇也一样,哪怕只是一篇短文,都恨不得囊括上下岁月、人间百态。彼时的他觉得把日常写进小说是“低级”“庸俗”的事,“我的小说必须面对哲学、面对历史”。

写作者不会恒定不变。在调整自我、认识文学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小说“人物”的魅力,告别先锋文学的“仙风道骨”,毕飞宇转向对“俗骨”和社会意义的探求。“小说最终要写得结实、生动。”毕飞宇认为这是一个自然成长的过程。

在毕飞宇看来,小说自诞生之日起,本质就是书写人与生活,无论叙事手法如何创新、题材类型如何变化,这一核心属性永远不会改变。作为作家,他只干一件事情,就是通过小说去了解生活。而生活之中,总有许多细微的情绪、隐秘的心事被大众忽略,这恰恰是写作者可以深耕的领域。他始终对这些被遮蔽的人间百态抱有更大的热情,愿意用文字把它们呈现出来。

“写作的人要敏感。”长年累月的观察、沉淀与思考,最终化作了毕飞宇笔下精准、老辣、直击人心的细节描写,这一创作特质,在长篇小说《推拿》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书中有这样一段经典描写:“都红是太阳,而沙复明就是一朵向日葵。静中有动。他在谛听。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已经参与到都红的行为里去了,嘴唇上还有一些特别的动作。很琐碎。有点凌乱。一个突然的、浅浅的笑;一个突然的、浅浅的收敛。那是他忘情了。”

盲人推拿店老板沙复明一生执着于追寻“美”,他看不见都红的样貌,却从声音、气息、旁人的评价里感知对方的美好。毕飞宇用“向日葵追太阳”的比喻,借助细微的面部神态、无意识的动作,描写他沉浸朦胧情愫无法自拔的状态。通过细节烘托,毕飞宇把盲人对“美”的向往、内心的悸动写得含蓄又深刻,远比直白抒情更动人。

同样,先天失明的徐泰来,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容貌好看”究竟是怎样的概念。当金嫣对着他撒娇打趣,谈论起样貌美丑时,徐泰来陷入了为难。憋了半天,他用发誓一般的声音说:“比红烧肉还要好看。”这细节有趣又极具生活气息。健全人以视觉评判美,而徐泰来只能借用最熟悉的味觉、体感作类比。只一句话,毕飞宇把先天盲人对“容貌美”的无力感知写得鲜活可爱,耐人寻味。

毕飞宇写作的敏锐和精准,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全部来自日复一日对身边人的观察。“我关注所有人。那些人每天都跟我一块生活。写作的素材从来不是凭空想象,而是长期观察沉淀下来的,真实的人与真实的细节。”

他融入盲人推拿师群体的生活,持续、细致地观察他们:给人推拿、迎来送往、叠衣服、走路、聊天、处理情绪……毕飞宇站在被书写者的感官体系里,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最终得以用触觉、听觉与气味构建《推拿》中的日常空间。

观察让毕飞宇有价值感,它有助于创作者与这个世界建立这样一种关系:这个世界和你是切肤的,你并不游离;世界不只是你的想象物,它还是你必须正视的存在。

但他不认为小说家有特殊的观察方式。“作家在生活里应该是很常态的,如果说有点非常态的东西,那也在他的内心,他的关注更持久,他的爱更持久。重要的是,他有异乎寻常的表达欲望。”

把人物放在生活里

“要去捕捉一个人,我更乐意捕捉公众之外的部分,我不认为它边缘,对我来讲它可能是更本真的东西。”毕飞宇说。

毕飞宇喜欢刻画性格偏执拧巴、高自尊、高敏感却又被命运不断捉弄的个体。比如留守儿童旺旺(《哺乳期的女人》),盲人推拿师沙复明、小马、都红(《推拿》),京剧名伶筱燕秋(《青衣》),医生傅睿(《欢迎来到人间》)等。这些身份、处境、性格迥异、跨度极大的人物,在他的笔下变得鲜明丰满、有血有肉,让他收获了业内与读者的广泛认可。

文学评论家张莉曾在其随笔《为什么要阅读毕飞宇》里提过:如果你把对毕飞宇的阅读当作一次有趣的猜谜,他无疑是一个充满智慧与“狡猾”的高手,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也不可能猜中他的小说走向。这是一个高智商的阅读对象。

的确,毕飞宇笔下的人物命运走向,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合乎情理。《青衣》里的筱燕秋,以最震撼决绝的方式,完成对“嫦娥梦”的祭奠。而《玉米》中玉米、玉秀姐妹“反套路”的悲剧命运,以及《推拿》中盲人王大夫通过自残来与讨债人对峙、都红悄无声息地消失退场等,都极具情感冲击力。

或许读来有些沉重,但毕飞宇不打算迎合读者的期待。他在博山的分享活动里说,文学在空间、时间里的行走能力,远大于作者的想象。写作者“心要大”,还要“放下”读者的喜好,坚守文学自身的标准与尺度,把小说里的人放在首位。

这些当代文学中复杂迥异的人物,是如何被书写出来的?

毕飞宇归因于一个简单道理:作家笔下人物多,说明他的生活半径足够开阔,接触的人类型多。这些书中的人物源于他对生活的热爱,也是毕飞宇感知与观察世界的成像,就像他说的,“得把人物放在生活里面”。

毕飞宇是推拿店的常客,自诩为盲人推拿师们的“居委会大妈”。曾有一对盲人推拿师情侣闹分手,女士托他帮忙返还男友送的定情戒指,男友拒绝,女士又表明立场再次返还,这中间都靠他来传话。“不是我想要写盲人,才特意去接触盲人;而是我先和这群人朝夕相处,彼此熟悉,相处久了,心底慢慢滋生出书写他们的念头。”

毕飞宇有过六年的记者经历,他很笃定自己“干不了这个”。记者是带着目的主动走访取材,作家则正好相反,作家与书写对象的情感关系也并非单一,可亲近可对立,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思维。“生活促成了作家表达的冲动,它的偶然性才最迷人。”

毕飞宇小说中的人物都没有原型,却都有精神的根由。“我在生活中遇到的人、事,都在我的内心,有一天会出来的。”作为穿透文本、深入人心的经典角色,筱燕秋便是如此。这个活在戏曲与现实夹缝里的青衣名角,偏执、狭隘,却有着“戏比天大”的艺术追求,甚至为角色献祭自我,是当代文学中具有悲剧色彩的形象之一。

实际上,毕飞宇不是京剧戏迷,筱燕秋也无原型参照。他写筱燕秋,仅仅是因为戏曲演员的形象极端,而他又执拗地想进行“精神上的追问”:这样一种类型的人,在世纪末会是怎样的状态?

《欢迎来到人间》中的傅睿也是如此。傅睿是外表光鲜、医术出众的精英医生,却极度敏感、追求完美主义,最终不堪挫败、精神崩塌。这类人物在毕飞宇的生活中并不存在,但是从精神上来说,他“特别渴望表达这个人”。于是,一年多的时间里,毕飞宇走进医院,走进手术室,与医生们朝夕相处,不停地向其请教。

最终作品完成后,毕飞宇发现,读者关注的不是医学知识,而是傅睿这个人。

创作中,毕飞宇习惯从自己的人生记忆里选一些熟悉的人和场景,写自己有把握的事情,他认为作家理应如此。当被问到“给本地作家的写作建议”时,他不假思索:写自己熟悉的东西。“不要写你想写的小说,要写你能写的小说。”他又一次提起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这句话。

在大多数人印象中,先设定好性格、身世、命运,再围绕人设编写故事,是正常的人物塑造流程,毕飞宇不认为人物是“塑造”出来的,“人物是在人物关系里的,人物关系出来人物就出来了”。对他而言,写好人与人、人与环境和时代的关系,人物自然就立住了。

创作要尊重笔下人物完整的人性,无论是光明还是幽暗,皆有其价值。唯有如实描摹人物、忠于生活本貌,才能让小说人物与现实世界产生互动。“如果笔下的人和现实生活走不通,你自己就要怀疑。”

“眼高”才能“手高”

毕飞宇在高中时便立志当作家。考入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后,他系统阅读了世界文学史和中国文学史,科班的专业学习给他打下了良好基础。他认为,读文学史是每个创作者该有的基本功。

究竟哪位作家对他的影响最大,毕飞宇难以取舍。简单来说,博览群书,开卷有益。饱览不计其数的经典书籍的过程,也是一场兼容并蓄的消化与重塑。

在南京大学担任特聘教授的多年间,他在课堂上解剖小说、分享感悟,深受学生们喜爱。他的解析有趣生动、深入浅出,像聊天一样自在。

这些解读被集结在其《小说课》一书中。书里既有对《水浒传》《红楼梦》的“读后感”,还有对蒲松龄、汪曾祺、海明威、鲁迅等名家作品的解析,持续阅读内化在他的一言一行中,这些名篇,成为他侃侃而谈的文学积累、信手拈来的创作养分。毕飞宇认为,读好书、多读书是一个综合吸收、融会贯通的过程,创作者会逐渐找到自己的创作风格,而不是刻意模仿单一作家。

深耕文坛多年,毕飞宇始终将阅读视作创作的根基。“读纸质书,不停地、大量地阅读,放下手机。”毕飞宇强调,千万别以为作家有让人豁然开朗的宝匣,最好的文学资源就是读和写。多读好书可以提高眼界,“眼高”之后才能“手高”。碎片化的浏览、短视频的消遣,永远替代不了捧卷细读的过程。在书籍上随手圈点、批注,书卷会成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想做一个作家,看手机是做不成的。”

在毕飞宇看来,纸媒时代,发声渠道稀缺,仅有少数人能面向公众表达。如今借助网络,人人都可以表达,这是时代赠予所有人的机会。虽说表达渠道必不可少,但要想拥有出色的表达能力,仍需要阅读的积累与持续的打磨。

不可否认的是,文学的力量在逐步减弱,但同时,文学的力量又是隐性的、不可估量的。“文学跟历史一样,她很亲切地残酷着,不停淘汰。”在毕飞宇看来,百年后作家的作品是否有人看,创作者根本无法预判,而创作者能否被历史选为文化符号,也与创作者无关。“李白活着的时候影响力没那么大,最后历史选中了他,纳入了民族文化基因,李商隐才情不逊李白,却只是一个优秀的诗人。”因此,为评价而焦虑是毫无意义的事。

毕飞宇说,文学的历史长河中,一定有大量的人在写,在承受失败、不被历史铭记。“写不好也要写,坚持写,一直写。”

无论是否被历史记住,是否会被“后浪”取代,毕飞宇都会一直写下去。

(大众新闻记者 宫小昀)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