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
大众新闻 2026-07-02 16:56:48
□苗会红

说起粮票,这个已经绝迹的购买票据,我对它有印象,但对它的使用没有多少概念,倒是由它带来的尴尬和不安、甚至是内心的被歧视感,印象特别深。
我随母属农村户口,父亲则是电业职工。升初中时,则又被要求随父,被列为电厂子弟,不允许按划片政策分到相应学校,因而我的初中时期在大名鼎鼎的“××子弟学校”上学。但户籍却仍然在母亲名下,一个醒目的“农”字制约着我们同一片蓝天下相同而又不能相同的梦想。
初到子弟学校,我的外表和他们倒没有什么差距,他们的脸上也没写个“工”字,我的脸上也倒没写个“农”字,同学之间相处都挺好的。或许最初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我是个“农民”吧。哈,写到这里我特别想笑,感觉自己当年像混进组织内部的“特务”一样。
直到有一天,分粮票的日子到了,他们工人子弟可以按照政策每人每月享受大概30斤(具体多少,记不太清了)粮票,农村户口的一律没有。老师让举手,问谁是农村户口。我举手了,还有另外一名同学。这样第一个月的粮票如期发放了,没有我们两个农村户口同学的份。没有就没有呗,我并没有感到什么难堪。
以后再分粮票,都是按人数领取,老师也不在班上过问了,由班干部领来直接发放到同学手上即可。可是偏偏那些班干部不长记性,经常错发到我的课桌上,有时我喊他们让拿走,告诉他发错了。但有一次我喊了,班干部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后发。我也不再强调,放那吧,又不是我让你放的,查不着数自己回来取!那一小摞粮票放在桌角,我连瞥都不瞥一眼,俺才不稀罕呢!班干部发到最后,发现不够数了,这才着急地问。我不紧不慢地说:“在这呢!”一时间,全班 同学目光朝向我,好似刚才是我有意“贪污”下这一摞粮票一样。班干部回过神来说:“哦,对啊,没你的!”是啊,没我的!没我的干嘛每次都记不住!为什么总拿我开刀,让我处于尴尬之地?省下让人不知道我是农村户口咋滴(路过的班干部别介意,开个玩笑)?
工人(市民)和农民,竟然是如此泾渭分明。不是你的,你永远得不到!如此扎心的现实,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心理上肯定有些不愿接受,或多或少地会留下一些阴影或顾虑吧。以后发粮票时,都是我如履薄冰的时刻,唯恐再出现难堪画面。当时我心里一直盼望着赶快取消这规定,我不想再看到这种被“另眼相待”的尴尬画面!

农村户口的“头衔”,如此深地扣在我的头顶之上,加之子弟学校的学习氛围较之前学校也差得远,以致我的学习成绩大幅下滑,从小学时的名列前茅、班干部,到初中时的一般水平,除了我喜欢的语文还在班级前列,其余课程基本都在应付,全然没有小学时对学习的热爱了。但偏偏升学时也有很多条框框,农村户口受很多限制,技校不让考,中专不让考,以我的成绩高中肯定不好考,所以,高中落榜后就直接去村里干活了。无奈,到头来还是一名“光荣”的农民啊!
如果当时没有那些所谓的规定,而是划片分配到我们镇上中学,则可能不是这样的结局。同一锅的饭好吃,那里有我熟悉的同学、伙伴,我们都是农民的后代,就不会有所谓的“粮票事件”了;和熟悉的同学在一起,你追我赶,比学赶帮,那么我的学习成绩可能也不会下滑,或许我会考上高中,或许我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或许我这辈子就远离了农民的“头衔”。
我也经常想,为什么户口性质非要随母亲不能随父亲,既然让我随母亲,又干嘛要按照父亲的工作属性限制我的上学选择权,真是有点荒唐。在这样的背景下,除了规定限制了我们,自己内心也毫无屏障,大多数人选择了听天由命,既然是农民,那就“农民”到底吧,反正身边都是“农民”,也就不再想入非非,心甘情愿继续做农民。
像我这种半工半农的家庭不在少数,但几乎全都是母亲是农民,父亲是农民的很少,所以就注定她们的后代是农民,一辈子是农民,后代的后代还是农民。这样的规定显而易见的不公,但时代使然,社会使然,作为一介普通农民能有什么办法呢?惟有靠自己的努力撑破这个固有的“网”。但在那样的社会环境和生活条件下,想要跳出农门,谈何容易!大多数人便继续选择了脚踏实地做农民。如我。
当然,改革开放之后,我选择了经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和工人也无异。但我的养老医疗各方面保障是没有的,需自己购买,才会有晚年的基本保障。与身为×厂工人的我的大多数初中同学动辄上万的退休金相比少得可怜。嗐,比什么,够花的就行!知足常乐呗!

粮票的产生是时代的需要,是那个年代人民生活的基本保障。但它又像个标签一样,人为地把人民分成了两类,在相同的社会阶层却有着不同的待遇,导致生活水平出现了差距,大多数农民的日子一直比不得工人阶层。
大约九十年代初吧,粮票悄悄销声匿迹了,市面上再也没有用粮票交易的买卖了,农村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许多“万元户”在那时候悄悄萌生,而这些万元户大都是来自农民。但是,迄今为止,社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农民的待遇还是差了许多许多。尽管政府也在积极运作,努力提高农民的各项基础保障,比如医疗、比如养老。但幅度远远无法追赶的,他们的“底子”起点太低了。我时常想为农民呼吁,但又无能为力;我时常悲悯农民,却又爱莫能助。虽然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工人农民是一样的,只是分工不同而已。而现实差距太大了,希望随着社会的发展,这差距能够变小点,再小点!而这,也是政府及各级部门一直在努力的方向。
粮票,特定年代的必然产物;农民,却是任何年代、任何环境下必不可少的存在者。这个社会需要农民,需要农民的付出和辛勤劳动。农民在任何时期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社会角色,他们在自己的耕地上、在自己的田园里,为社会为人类做着应有的贡献,既为衣食温饱,也为世人续命而劳碌。
身为农民,我并不后悔;写这篇文章,也无意嫉妒工人子弟。粮票事件,只是如实记录我幼小心灵的幼稚想法。仅此而已。
责任编辑:叶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