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间播种诗行!一个农民诗社的42年

文化观察 |  2026-07-03 07:06:00 原创

蔡可心  鲍福玉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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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拱土了,

它们蜷缩在薄膜下,

像一群等待破壳的小鸡崽。”

清晨五点,青岛平度乡间,谭西龙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歇晌的间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席地而坐,笔头滑动,在纸上沙沙作响。玉米、花生、村口的白杨树,全都变成了本子上的长短句。

六十岁的他种了半辈子地,也写了半辈子诗。

他给写诗的本子取名“浪花点点”——年轻时在海军当兵,他喜欢浪花,也希望小诗像浪花一样,一点一点扑来。“地里长出的是庄稼,但我心里长出的是一行行诗。”

早些年,谭西龙的诗锁在抽屉里,没人交流,没人指点。直到有人告诉他,平度有个春泥诗社,全是农民、教师写乡村诗,不论身份高低,只要喜欢写诗就行。

在平度,像谭西龙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四十二年来,从最初只有数十名山里青年,到如今遍布全国的两千多名社员,一代代质朴又坚韧的草根诗人证明,诗歌不只属于远方,它还长在泥土里,长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今天,诗人与诗的故事,也必将更生动、更多彩。

著名诗人林莽为诗社题写社名

从“春妮”到“春泥”

1982年初秋,平度崮山乡,张文华和张素兰揣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骑上自行车,沿山路蹬了三十里,来到县文化馆,羞怯怯地静候在门前,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得到指点。文化馆的老师赵伟发现了她们,当场写了一首诗《山沟沟里来了两位姑娘》。

那一年,张文华和张素兰都是18岁。两个高中毕业不久的姑娘不曾料到,两年后她们会创办全国第一个农民诗社。

1983年,两人被选招为下马小学教师。教书的间隙,她们带着学生写诗。没有音响设备,升国旗时就自己写诗领着朗诵。她们还找来另外三位女老师帮忙,五个女孩都二十岁出头,被称为“五朵金花”。

慕名来交流的文学青年越来越多,大家觉得不如干脆成立一个诗社。文化馆的老师李蔚红建议:“你们都是女的,就叫‘春妮’诗社吧。”——“妮”是山里人对女孩的称呼。但不断有男生加入,“写诗不光是你们女生的事”,大家一合计,把“妮”改成了“泥”。

1984年10月7日,二十多名山里青年聚在平度桃花涧,宣告春泥诗社成立。社员多是教师和农民。消息传开,不到一个月,就有四十多名诗歌爱好者前来报名。三十多家主流媒体争相报道,一度成为轰动全国的“平度农民诗歌现象”。那时候,村里人对会写诗的人充满了羡慕之情。

现任社长刘成爱当时也是一名农村教师,常在煤油灯下写诗,后来怕耽误灵感,养成了出门前在兜里揣几张碎纸片的习惯。对他来说,自己的诗若是能变成铅字,“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诗社成立之初,社员常常聚在首任社长石文斋的家里,伴着菜和酒,一边聊一边写,写地里的玉米高过人,写思念心上人不敢开口,写日子苦却还存着盼头。

诗社名气越来越大,信件从北京、上海、四川、云南等地涌来,张文华把信件整理了一箱又一箱。刘成爱当时的月薪只有三十多块,光是接待外地来访的诗友就花掉了大半。可即便吃着一毛钱的饭菜,大家也觉得津津有味。早期诗社的“五朵金花”

沉寂的炭火

1987年,《春泥诗文选》编辑出版,这本铅印的小册子是诗社两周年的集成,此后,春泥诗社的声音渐渐弱了。

没有哪一天宣布解散,没有争吵,没有告别。诗社最活跃的几十个核心成员,有的出嫁,有的工作调动,有的离开乡村去了城里。那个把大家聚在一起的桃花涧,慢慢装不下各自的人生了。

那是经济大潮涌起的年代,人们从“不求任何回报的热情”中被拉回现实,“得吃饭,得娶媳妇,得过日子”。

刘成爱是走得最早的那批人之一。由于工作调动,他离开了民办教师的岗位。但刘成爱发现,写诗的功底在其他岗位照样用得上。写诗训练出来的思维方式让他看问题更全面,有时候“更出奇一点”。后来工作中“提出一些好的思路,其实都与诗歌有关系”。

那些年,春泥诗社不再组织活动,但“每个人都在写”。刘成爱也没放下笔,晚上没事就写,写完就发给老诗友看。当然也有不被理解的时候。一次开会,等候间隙他听到有人议论,说像自己这种写诗的大多“不务正业”。他笑了笑,没接话。

2008年,著名诗人蓝野来到平度参加活动。报告厅坐满了学生,学生们对诗歌的热情很高,思考也很深刻尖锐,有学生现场提问:“现在经济这么发达,谁还关注诗歌?”

这让刘成爱想起了春泥诗社。

他去找张文华,去找那些二三十年没怎么联系的老伙计。“我要复社。”大家一听都高兴,这是老春泥人共同的愿望。从天南海北赶来的人聚到一块,喝了个小酒,感慨万千。

2013年4月26日,春泥诗社正式复社。著名诗人林莽为诗社重新题写社名并揭牌。此后十年间,诗社与《诗刊》社联合举办“春天送你一首诗”活动,与《诗探索》编辑部连续举办四届“春泥诗歌奖”,在全国率先提出“乡村诗歌”概念。赵伟、王长令、徐俊国、陈亮、孙方杰,一代代诗人从这里走了出去。

刘成爱说:“春泥的炭火没有真正灭掉。一有机会,它就会燃烧起来。”沉寂的这些年,诗社的名号没有了,但写诗的人还在。他们散落在田间、工厂、学校,各自写着各自的诗,各自藏着各自的光。

直到有一天,有人喊了一声——“春泥”,大家就又回来了。

诗社成员的诗作

田野深处有人家

2016年冬天,刘成爱敲开了兰底镇大河岔村一户人家的院门。近十亩牧场里,一百多只羊挤在栏边。女主人王丽萍从羊圈探出头来,手上还抱着草料。

很少有人知道她在手机上写东西。女儿给她申请了社交账号,她在上面写文案卖羊。她写羊群、写田野,写着写着,有人看到了,说:“这不就是诗吗!”

一群诗友远道而来,到她家吃清水煮羊肉。锅开了,羊肉的香气混着田野的风飘散开来。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就这样,她加入了春泥诗社。“我住在大自然中,”王丽萍说,“写的诗都是关于大自然的体验。”田野、羊群、桃林,有时候灵感来了,手边没有纸笔,“就随着风飘走了”。

2017年首届中国青岛诗歌节,以王丽萍的微纪录片《田野深处有人家》开场。片子里,她坐在田垄上念自己写的诗,羊群在不远处吃草,阳光照在她黝黑的脸上。如今,由于经济压力、养殖成本等问题,羊只剩下十几只。她种了一大片桃树,眼下正值桃子丰收,她站在桃树下念了一句新诗:“桃子静悄悄不说话,却被她隐秘的心事染红了双颊。”

刘成爱把每个社员都当自家人。王丽萍养了一头“整天跟着羊跑”的猪,过年杀猪,把最好的猪肉送给诗社的兄弟姐妹。刘成爱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钱。她追出来退,推搡了半天,最后刘成爱说:“不能白吃。”

诗人徐俊国原是平度的老师,后因工作调去上海。坐火车离开那天,他一路都在给刘成爱发短信,刘成爱就“一路给他回复”。刘成爱觉得,那个时候的徐俊国离开家乡去一个新的城市,一定是“矛盾着,纠结着,对前途迷茫着”。后来上海世博会,刘成爱的单位组织去参观,七八个人挤满了一辆面包车,大家都对去上海充满了期待,只有刘成爱心里还牵挂着徐俊国,他要去看看徐俊国生活得怎么样。

徐俊国在上海站稳脚跟后,还担任了春泥诗社的名誉社长。刘成爱说,徐俊国在火车上发给他的那些短信,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一个从春泥走出去的诗人,心里装着的还是这片泥土。”

复社后的春泥诗社,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外等着的人,来自四面八方。

1990年出生的孙璐康,因早产导致双手和肩膀严重畸形。从小学开始,她练习用脚写字。如今她写出了近千首诗歌,却说“我并不觉得我比其他人生活艰难。”还有写了九千多首诗的博物馆讲解员王连清,年过古稀仍然笔耕不辍;网约车司机代云峰,等单的间隙在手机里写诗。他们身份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心里都装着诗。

“不挑人,不嫌弃普通人。”谭西龙说。每一个不被看见的普通人,都能在这里为困顿、平凡、残缺的人生,撑开一片诗意天地。谁写了新句子发到群里,大家七嘴八舌地点评。谁家有了难处,大家凑钱帮忙。诗连着日子,日子连着人心。

2026年的“五朵金花”

种诗的人

2024年,春泥诗社成立四十周年之际,“少年春泥”品牌正式发布。“从源头开始,从少年出发”成为诗社新的方向。彼时,青岛已有24所学校挂上了“少年春泥文学社”的牌匾。此后校园版图继续延展:同年11月,第三批少年春泥文学社共建学校完成授牌;2025年3月,“沽河之春”青岛市首届大学生诗歌论坛举行,古琴吟诵、现代诗剧轮番登场。从小学到大学,诗歌的根正往下扎。

如今,平度多所小学都设有少年春泥课堂。孩子们围坐在一起,读乡土诗歌、仿写短句、到田间采风写生。平度新区学校学生滕月茹说:“诗社的老师带我们看校园的大树、地上的小草,教我们把看见的风景写成诗。以前我不爱写作文,提起笔就犯难,现在走到哪都想记两句。”老师们常告诉她,“最动人的诗句全在脚下的泥土里,藏在我们平平淡淡的日常中。”

退休老教师、春泥诗社副社长董福寿多年来全心扑在春泥进校园的工作上。聊起创办少年春泥的初衷,他眼底藏不住欣慰:“孩子们就是春泥的未来。我们打造少年春泥课堂,就是把‘护花’的使命延续下去,从小在孩子心底种下热爱文字、热爱乡土的种子。我们从不苛求孩子堆砌华丽辞藻,只要愿意留心身边一草一木,大胆吐露心中真实思绪,便是最好的成长。”

42年前,一群二十岁的农村青年在田间地头写诗,在煤油灯下写诗,在酒桌上写诗。这些种了一辈子庄稼的农民,也种下了一行行诗。诗和庄稼一样,需要时令,需要泥土,需要耐心。它们不会一夜之间长出来,但只要肯等,春天总会来。

正如刘成爱所说:“只要还有人愿意提笔写乡土、写生活,春泥就永远不会老去。”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鲍福玉 )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