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宅

大众新闻    2026-07-03 17:18:20

□王秀云

夜很静。一大一小两只老鼠在巷子里跑动着,索索啦啦的跑动声非常清晰。

这是鸡还没叫的时辰,镇上的人们都睡了,大狗小狗也睡了,一弯月牙挂在天边,裹着暖味的风轻轻吹着,孤零零的月牙儿并不明亮,把忽明忽暗的光洒在大街及两旁各式各样的门户上,给那些白天人来人往的门头铺子抹上了暗藏着一只只怪兽般的朦胧。平时熙熙攘攘的大街,此时在清冷的月色下更显得神秘莫测。

这是蒙河镇上最宽最长的一条大街,它东起镇东泉子汪边的一棵千年古槐,西到花鼓桥头,长长的街道足有三华里。

在街东头千年老槐树旁,有一条南北的巷子,巷口有个空场,空场上有盘石碾,晚上压碾的人早已压好豆钱麦仁玉米面地瓜皮回家了,早起压碾的人还没有来,碾空着,静静地躺在那儿,它也累了,也在歇歇了。

大街很静,小镇很静,每一条巷子都很静,静得像南大河老牛湾处的那一潭深不可测的绿水,让人发怵,月牙儿显着半个怪脸,那脸庞让龇牙狗都感觉可怕,躲起来不再吱声。

在这鸡不叫狗不咬的当儿,老石碾旁通向大街的那道巷子里,居然闪出一个人影来,噗踏噗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沉闷,震动着人们的心尖。

人影走到老石碾旁站住,呆呆地看了阵子老石碾后突然走上前去,双手抱起碾杆,用力推起空碾。很大很重的碾砣子在厚厚的碾台上被推得咕咕噜噜直响。

碾台上没有粮食,碾砣子与空碾台石头碰石头,咕咕噜噜声在深深的夜里,给浓浓的夜增添上一层恐怖的氛围。

推空石碾的声音传得很远,临街的一位宅子里,神情恍惚的朱成材被震得猛然坐了起来。

压空碾,长血疖,一碗脓,两碗血。自古以来,街上的人们不论张姓李姓还是陈姓王姓,是从不让自己的孩子推空碾的,出于对老石碾的爱护,作为一种忌讳总结成俗语告诫后代。

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传来咕咕噜噜的空碾声,朱成材想起了奶奶曾经不止一次地给他讲过的故事:半夜,有一个赌徒回家,见有个小媳妇还在推碾,推的是空碾,就起了歹心,赌徒上前一拍小媳妇的肩膀,小媳妇一回头,——那位推碾的媳妇只有半边脸,半边脸上半张嘴,一只眼。那一只眼像个红火炭,半边嘴里龇着的牙冲赌徒一笑,顿时把赌徒吓得魂不附体,“啊”的一声撒腿就跑。

月牙儿往下坠着,本来就不很明亮的月光越来越暗。那人影推了一阵子空碾后,就来到东西大街上。他走到了朱成材家的红漆大门前。

这个来到朱成材家红漆大门前的人影,并不是半张脸的鬼怪,他是一个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有血有肉有骨头有筋的真人。他叫韩来庆。

韩来庆站在临街的红漆大门宅子跟前,仰脸看看宽敞的大门口,看看高高的院墙。他来这里是想看看里面的那棵老杏树,春天来了,暖风刮了,天井院子里东边锅屋头上的那棵老杏树的枝头上,是不是又杏花满枝了。

这位临街的宅子,原先是韩来庆的家。

韩来庆在这个宅子里出生,锅屋南头那棵老杏树陪伴他经过一场场雪一场场雨,一年年地花开叶落,与他一起长大。韩来庆记得自己小的时候,麦子黄稍,“麦黄杏”熟了,生产队里负责掏粪的徐大到他家掏粪,走进院子,看着杏树上结的干饭蛋一般满树的大黄杏,不由得口水流出来。徐大把粪筲往茅厕旁一放,直奔杏树底走过去,站在杏树底下仰脸看着一个个鸡蛋般大小的麦黄杏,伸手摘下一个,用两个指头一捏,熟透的大黄杏裂开一道口,徐大把捏着麦黄杏的手轻轻一甩,杏核吧嗒甩在地上,他抬手把肉嘟嘟的杏送进嘴里嚼着,麦黄杏酸酸的,甜甜的,面面的,好吃极了。徐大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抬手再摘时,来庆从堂屋跑出来,跑到徐大跟前两手拥着他喊,别摘俺的杏,别摘俺的杏。

正在锅屋里烧火做饭的来庆娘急忙喊呼儿子说,来庆,让您大爷爷摘个吃吧,你不给您大爷爷杏吃,您大爷爷不来咱家掏粪。

四十年一晃,把韩来庆的爹晃走了,娘晃走了,剩下了他这个头脑缺了好几根弦的半傻儿子。宽大而临街的宅子住着韩来庆一个人,这样的好地段、好位置,本村率先富起来的朱希明便打起了它的主意。

朱希明是个很会算计的人。刚改革开放,他就去临沂城搞起了布匹批发的生意,先是“砸干棒”,拿布匹老板的货,卖了后付钱,从中得利,积攒了一定的本钱后,也搞起了批发。有了钱的朱希明看上了韩来庆临街的宅子,就动起了做生意的心眼,使出了手段。西山里,有个经常来镇上赶集的娘们,在韩来庆家门前鸡蛋市上卖鸡蛋,开玩笑着说要给来庆说媳妇,条件是他得先盖起新屋来。朱希明借着此话对韩来庆说,你这屋破的眼看就要塌了,反正你在这里也盖不起新屋,盖不上新屋,就没有人给你当媳妇,村里在苇子汪南边给我划了一位宅子,咱把宅子换过来,我给你在那儿盖上一套新房,有了新房子你也好说个媳妇。

来庆虽然脑子里比其他人缺好几根弦,但他身体壮实,喉结大,胡茬子粗,在想媳妇上不比正常男人差,甚至那根想媳妇的筋比正常男人更加强烈,有时想媳妇想得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夜游神一样游荡。想有三间新房找媳妇的来庆,就把他那位临街的宅子跟朱希明家换了。朱希明也很诚信,给来庆在村里给他划得老年房处盖了新屋。但这位奸佞小人却只给来庆盖了一间又窄又矮的小屋。甜言蜜语地把来庆劝到了他的新家,从那起,来庆也就五冬六夏地吃住烧火做饭都在那一间小趴趴屋里。在他那临街的大宅子上,朱希明把几间破屋茬一砸,盖起了七间前出厦的大瓦房,临街处一溜平房,高大的门口安上了一副红漆大门。一位临街的漂亮宅子盖起后,朱希明喜滋滋地让大儿子朱成材搬了进去。

来庆站在他曾经的宅子门前想着看着,虽然他用言语表达不出内心的想法,但他对生他养他的地方特别有感情,他迈步走上几蹬台阶,走近红漆大门,用手摸摸两边门框上过年时朱家贴上的对联,再摸摸红漆大门上贴的门芯子,两眼贴在门芯子上瞅着。门芯子完好无损,和蔼的门神那样亲切,并不凶恶。

与门神对了一阵子眼,韩来庆又把脸贴在门板上,把耳朵贴近门缝,他想听听宅子里面的动静,可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之后,他挪开脸,抬起两手摸着双扇大门上那两个铺首上的门挂和门鼻。两个铺首都张着大口。

凡是临街门户的双扇大门上,都安着带铺首的门挂和门鼻。传说龙有九子,这种怪兽便是其中的一子,能避邪,有它在,邪魔鬼祟不敢靠前。

来庆把手指放进铺首的口里,耍了一会那张着大口的怪兽后,两手用力推推门,他想推开一点缝往天井里看看、那棵老杏树是不是又鲜花满枝了?无奈两扇红漆大门严丝合缝,推不开一丝缝隙。他看看大门东旁的那棵大榆树还在,小时,榆树让春风一刮,结了好多的榆钱儿,他一次次爬上去折,折了榆钱儿让娘给煎榆钱儿饼子吃,于是便想爬上大榆树,看看宅子里的老杏树。

来庆走下台阶,两步来到大榆树跟前,张开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老榆树,抱着老榆树的那一刹那,他把脸亲昵地贴在树干上,左腮贴贴,又用右腮贴贴,贴贴左边,又贴贴右边,像一个出远门回家的孩子见到了娘亲那样亲热,娘走了十多年了,来庆的眼前,大红漆门不复存在,还是他那矮墙旧屋,娘正在锅屋里烧火做饭,老杏树结了一树的大黄杏,娘和老杏树都在等他回家。

搂了一会子大榆树,韩来庆想,往年这个时节,正是杏花开得争奇斗艳的时候,他想爬上大榆树,隔着高高的院墙也能看着那棵老杏树,边想边两只胳膊搂着大榆树用力往上攀爬。

大榆树很高很粗,韩来庆往上蹿了没有几抱,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声,怕事的他双手一松,“抽拉”一下从树上滑了下来。

宅子里,朱希明的大儿朱成材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先前老石碾咕咕噜噜地空响,这会儿自家大门的门环又一阵阵地叮叮当当。他起来走到院子,细听了听,门外确实有些动静,于是拉开灯,壮了壮胆,向大门口走去。

院子里的灯一亮,从老榆树上滑下来的韩来庆怕被人逮住,便顺着大街往西跑去。跑到供销社西边,他把身子往屋头上一避,身子动也不动地贴在山墙上,不时地探出头往刚才亮灯的红漆大门处看看。

朱成材几步走到大门口,哗啦一下把门闩拉开,伸头往门两边看看,见门两旁什么也没有,就壮了壮胆走出大门,站在大街上,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街两边的门户往街西头看,光滑的街面上没有一个人影,深更半夜,连狗也不在大街上溜达。他瞪大两眼扭头沿着街边再往东头看,街东头连只小猫也没有见,于是就转身回家,关了大门进堂屋继续睡觉。

避在供销社屋山头处的韩来庆,等了好大一会,见一切都又静了,就又顺着一溜街边折回来,回到他住了四十多年的那位紧靠大街的宅子前。他站在街中央默默地望着,不由得又走上台阶,再去用手摸摸门挂,摸摸门鼻,抬手轻轻地拍拍红漆大门。手拍在红漆大门上,门板震动得铺首张着的大口里、那衔着的门环碰打着铁门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叮当声在深夜里很清脆,回屋后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着的朱成材听着大门处又有动静,又急忙起身,这次并没开灯,而是轻轻地把屋门敞开,蹑手蹑脚地朝大门口走过去。来到大门口后,麻利地伸手把红漆大门的门闩拉开,猛地把门敞开。

朱成材跟韩来庆只有一门之隔,几乎是脸对脸。

韩来庆突然见大门敞开,想跑已经来不及,就呆呆地站着没动,他冲站在门里的朱成材憨憨地笑:嘿嘿,嘿嘿,嘿嘿嘿黑。

虽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来庆身上穿的破棉袄还没有换下来,棉袄的两只袖口经过一冬天的磨损,已经像狗撕得一般,袄的前襟也都破损得提溜哆嗦不成样子,再加上他那一头炸煞着长年不理不洗的头发,又是背对着微弱的月光,朱成材看见自己脸前的怪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吓得他“啊”的一声尖叫道,鬼,有鬼。边喊边扭头就往堂屋里跑。来庆见朱成材把他当成了鬼吓得跑回屋里,就嘿嘿地笑着,笑了几声后,顺着大街撒腿一路小跑,往西边的花鼓桥头跑去。

媳妇听见丈夫成材的尖叫声急忙把灯打开,朱成材跌跌撞撞跑进屋里,借着灯光,媳妇见他的脸都吓变了颜色,急忙坐起来问,成材,你怎么的,一惊一乍的出去看见什么了?

朱成材哆嗦着嘴,魂不守舍地说,有,有鬼,门口有鬼。

媳妇生气地责备男人道,你胡说什么,一个大男人家,神呀鬼的不像个男人样。

灯打开了,身边又有媳妇在,朱成材还是吓得浑身哆嗦。媳妇穿上衣服拿着手电筒说,走,你领我到门口找鬼去。

朱成材已经让刚刚的情景吓破了胆头子,身子一个劲地哆嗦像筛糠,不敢出去,媳妇生拉硬拽着他去。

媳妇拽着朱成材走出大门口,站在大街上仔细地看了看,宽敞的大街上啥也没有。

站在媳妇身后打着哆嗦的朱成材,两只眼蛋子往街西头瞅了几瞅,突然惊乍地喊道,那不,鬼往西去了。

媳妇蹲下仔细往西瞅瞅,朦朦胧胧中,确实有个影子,走到花鼓桥西头,一拐不见了。

蒙河街四九逢大集,除集日外,一年还有两个山会,春山会在三月,农历的三月二十四日,秋山会则在十一月二十四。蒙河乡每年的山会都很热闹,不但周边一二百里地的生意人来赶,过去,安徽淮北的马戏团、临沂的柳琴戏班子,张家口的骆驼、郯城的泥人泥公鸡、安东卫的海货,提前几天就在街附近号下地方,大车店里满满的操着南腔北调的人。韩来庆家的宅子里,赵家的芦席陈家的簸箕箢子存放得满满当当,来庆最爱的就是郯城程家的泥哨子、泥公鸡、泥老虎。一个逢大会,来庆和街面上的孩子们要热闹好几天。特别是乡下的那些亲戚来赶会时,还要捎些花生栗子枣等好吃的,来庆忘不了儿时的那热闹场面。

今天是农历三月十九集,下一集又是一年的春山,三月二十四大会了,来庆和庄新奇早早地走在大街上,从街东头逛到街西头,再从街西头逛着回到街东头。

鱼找鱼,虾找虾,窝儿牛找个蛤蜊碴,头脑缺了几根筋的韩来庆,在生活中也有一个老搭档。他的老搭档就是庄新奇。

庄新奇长来庆几岁,他五十多岁的年纪,个头不高,智商和韩来庆差不了多少,他脑子里不但比正常人缺根弦,小时候跟着几个同班大的小伙伴去周二毛家的桃园偷桃,周二毛从看桃屋子里嗷啦一声大喊,吓得偷桃的几个小孩飞跑。庄新奇在过一条小沟时,脚一跌摔在了深沟里,右腿被摔坏了,从此落下了残疾。他的右腿不但比左腿细了许多,也短了一截,他那身个,走起路来一蹲一冒,远远看上去身高不稳,不知是一米六还是一米七。

街上的人们不知道韩来庆和庄新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影不离的,经常见他俩一块儿上坡里拾柴火,一块儿下地薅草,逢集时一块儿逛街。

韩来庆家那位临街的老宅子对过,是张家的铁匠炉,每到逢集,来庆和庄新奇都站在铁匠炉旁边,看张铁匠打铁。

街上赶集的人越来越多,来铁匠炉给镢头加钢给锨淬火的人们,用麻绳提着镢头头或锨头到张铁匠跟前一放,说镢头头短了,加块钢,锨不快了,给淬淬火。张铁匠接了后总是嘱咐一句,下午早点来拿,别耽误了我收摊。

收了十几件该打的活落后,张铁匠就从木头箱子里抓出一把柴火,划根火柴把柴火点燃,放进炉里把煤炭引着。张家的小儿二本用力拉起风箱,炭火旺起来,张铁匠便熟练地把镢头头铁锨头放进炉里,风吹炭火,炉火很旺,不一会功夫就把铁烧得通红发软。

看看铁被烧得到了火候,张铁匠用大钳夹了,他一手掌钳,一手握着一把小锤子,他的大儿大本便两手握一把大锤,看着父亲用钳子夹着铁锨头放在铁砧子上放稳后,小锤在砧子上当当敲了两下,大本抡起大锤便用力砸去。父亲一小锤,大本一大锤。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当叮叮当,锤子砸在铁上发出很有节奏、清脆悦耳的声响。一张铁锨经过几遍捶打后,张铁匠看看锤打好了,把钳子夹着的铁锨头往旁边水桶里一放,水桶里刺啦溅满了冒着热气的水泡。冒起的水泡对韩来庆很刺激,那是他最喜欢看的景相。

集市上的人越聚越多。与铁匠炉一街之隔的来庆家门旁、大榆树下是鸡蛋市,靠着鸡蛋市的是窑货市,窑货市很大,瓦缸、瓦盆、瓦罐,一家挨一家,好几份子,摆了长长的一大溜。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挎了满满一小提篮鸡蛋的女人从西边走来。她来到韩来庆家门东旁大榆树下的鸡蛋市里,看见梁志友家的也在卖鸡蛋,把包里的鸡蛋早已拿出来摆开,出开摊了。摆在地上的鸡蛋很少,不足一把子。女人走到梁志友家的跟前,和她寒暄了几句,便把自己那一小提篮鸡蛋,挨着梁志友家的鸡蛋摊放下。

女人站在鸡蛋摊前,抬眼朝张家铁匠炉看去,她看见了来庆,就笑着对梁志友家的说,来庆又早早地在看打铁的了。梁志友家的隔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赶集人,冲着对面的来庆大声喊道,憨来庆,憨来庆。

来庆听着梁志友家的喊他,扭脸看过来。梁志友家的冲他招招手说,过来过来,过来我和你说个好事。

来庆听着梁志友家的又叫他憨来庆,心里就有点不快。脑子里缺根弦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说他憨。他心里很想过去跟梁志友家的说说话,面上却回道,俺不去,你那粪篓子嘴里倒不出好的来。

挨着梁志友家的卖鸡蛋的女人见来庆不过来,就嬉笑着也冲他喊,来庆,上回我和你说的那个事,怎么着来?人家还等着你回话呢。

来庆一听那个卖鸡蛋的娘们问上回的事,脸上挂了一丝的憨笑,就朝街对过走来。

喊来庆过来的女人家住西山里公鸡岭村,经常来镇上赶集,和街面上的人透熟。这位山里娘们问来庆的那事,不但让韩来庆动心,也让站在他一旁的庄新奇立时竖起耳朵,他见来庆过了街,也一蹲一冒地跟了过来。

韩来庆在山里娘们跟前站下,庄新奇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跟过来后,把整个身子倚在了大榆树上,听他们说话。山里娘们先看了身后那位高大漂亮的宅子一眼,接着笑问来庆道,呵,来庆,新屋盖起来了,盖得真排场。我给你说的那个媳妇,人家早就想来看看,我想想你住的那几间破屋茬,就没敢让她来,现在有这么好的新屋了,下一集正好是大会,我领那闺女来看看吧?

来庆听着山里娘们给他说的那媳妇要来相亲,心里一阵热,嘴上却没了话回。山里娘们见来庆不吱声,就装作很着急的样子说道,来庆啊,你还不温不火的。你都多大岁数了,俺都替你着急,你看看张铁匠家抡大锤的大本,我给说的那媳妇,养活了那么个大胖小子虎头虎脑的,整天跟在张铁匠腚后爷爷爷爷的地叫着。你再不抓紧说上一个,身上的那把种子水分都不足了,还不快找块地种上出棵小苗,再拖几年给你块地撒上种子也出不来苗子了。

梁志友家的听了山里娘们的一番话后,把她那镰刀嘴裂到两耳哈哈地笑着帮腔道,是啊来庆,是得抓紧了,再不抓紧办,过几年给你块地,你真的也没有力气种了。

来庆听了,心里恣恣的,憨憨地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一直倚在大榆树上的庄新奇,绷紧神经听着他们的对话,身子渐渐地离开了大树,往前探着,他很认真地对山里娘们说,这宅子不是来庆的了,他那家在村前。

山里娘们听庄新奇这么一说,故作不知地冲来庆问,哦,你的家在村前?你那新屋盖得也这么漂亮吧。

来庆收住了笑答道,我那屋小,是新屋。

山里娘们说,新屋就行,咱就这么定了,大会来相亲。人家闺女她娘还说了,得给闺女找个勤快能干的男人,不知你干活怎么样?

梁志友家的哈哈笑着说,嫂子你放心,来庆可能干了,俺是一个村的,我知道,不信,让来庆去您家干两天活你看看。

山里娘们忙说,不是干给我看,是让那闺女她娘看看,她又把话对着来庆说道,明天我拔秧子秧地瓜,你去帮着秧地瓜吧,连老庄一起去,俺村里还有一个离婚的娘们,让她看看,要是看中了,就说说给老庄。

梁志友家的嘿嘿地笑着说,这回可好了,嫂子,你一下就给俺村里解决了两个光棍。

山里娘们接过梁志友家的话说道,咳,我这人就是操心的命,看着岁数大了说不上媳妇的我就着急。来庆,老庄,咱说好了,明天你俩一块去,俺庄很好找,过了河不远就是公鸡岭,村东头有盘碾,碾西边第二个门就是俺家,到时,让那个离婚的看看老庄,行的话,山会时一块来相亲。

几句话把庄新奇和韩来庆说得从心里往外恣。

山里娘们把鸡蛋卖了之后,心里想,明天秧地瓜得担水,那个筲底露水了,得买上个罐子。

她就走到窑货市上,买个大瓦罐。

卖窑货的买卖正旺。一个买盆的走到老孙头的摊子跟前,让他给捡个盆子。老孙头伸手拿起一个,把挂在脖子上的长烟袋拿下来,他一手托着盆底,一手拿着烟袋杆、用烟袋头在盆子肚上梆梆梆地连敲了几下,耳朵靠近盆沿仔细听听,盆子有着清脆音符的回音,说明这个盆子很好。老孙头把盆子递给了买盆人。

山里娘们让老孙头给挑选一只好瓦罐,老孙头同样把一个大罐用烟袋头一敲,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回音不脆,他边放下边说,这只不行,还有点小的裂纹。接着又提起一只,敲了敲,听了听后说,这罐子好,只要别碰了摔了,保你使它几年。

山里娘们接了瓦罐,左看了右看,眼瞅着孙老汉怀疑地问,这个罐子是好的?可别糊弄人。孙老汉理直气壮地说,你放心,有裂纹下集你拿回来,一个罐换十个。

集市上人头攒动,打铁的叮铛声,敲盆的梆梆声,㨄扁担箍的打板声,卖花儿团子的吆喝声,整个街面一片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支上钱,提了大双耳罐的山里娘们扭头寻着来庆和庄新奇,见他俩还站在老榆树下,就又大声对他俩人嘱咐道,别忘了,明天一早去帮我秧地瓜,大会相亲。

夜里,庄新奇手摸着他那条瘸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山里娘们说的那个离婚的女人,影影绰绰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鸡叫两遍还没睡着。鸡叫两遍之后,他硬摁着自己睡了一小会,想媳妇想得心里痒痒,醒了,就从床上爬起来,一脚下去一米六,另只脚下去一米七地朝村前韩来庆住的那间小独屋走去。

穿过大街,拐过一条巷子,庄新奇来到韩来庆的小屋门前,伸手把小单扇木门推开,来庆还在有力地打着呼噜,发出猪一样的哼哼声,就摸黑上前把他喊醒。

韩来庆被老庄喊醒了,看看黑洞洞的屋内模糊的老庄,坐在小铺上发呆。

庄新奇对来庆的这种举动很生气,他质问来庆,山里娘们怎么跟咱说的来着,今天要咱去给她家秧地瓜,秧完地瓜看媳妇。

韩来庆迷顿了半天,想起说媳妇的好事,立时来了精神头,他说,她村里那个离婚的,说说给你,给我说个大闺女。

庄新奇哼的一声,生气道,熊娘们,给你说个大闺女,给我说个离婚的。秧地瓜我使劲干,那闺女他娘要是看中了我,我就不要那个离婚的。

来庆一听庄新奇要使劲干活,不要那个离婚的,两眼瞪着老庄说道,你那腿脚,走路都走不利落,卖鸡蛋的娘们早就说了,把那个大闺女说给我。

两人走出小屋,顶着天边的残月,走在去公鸡岭的路上。来庆走在前头,庄新奇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一路上两人为谁娶大闺女、谁娶离婚的女人喷着唾沫星子争论。

过了河,天就明了,一会的光景,东边天上一片的火烧云。日头冒红,韩来庆和庄新奇来到公鸡岭村口,趴在各家门前的看家狗见有生人来,站起来直着脖子汪汪地叫,边叫边往前一扑一扑,把他俩吓得趔趄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推碾的老嬷嬷喊住狗,问他俩这么早来干什么,是来要饭吗?天还早,都还没生火做饭。

听推碾的老嬷嬷说出这样的话,韩来庆和庄新奇也不恼,老庄说来秧地瓜,来庆说相媳妇,正在老嬷嬷听不明白的时候,碾西边第二个门吱呦一声敞开了,卖鸡蛋的那个山里娘们,满脸堆笑着从门里走出来。

见来庆和老庄真的来了,山里娘们笑着说,你们来得这么早,快来家歇歇。她把韩来庆和老庄领进屋,对半躺在床上的男人说,这是街上的来庆和老庄,来帮咱秧地瓜。

男人一看两个缺点心眼的人来帮忙秧地瓜,就心里不快地对娘们说道,自己受累慢慢地干吧,使唤人家干什么。

娘们冲男人笑笑说,昨天我和他俩开玩笑来着,他俩还真的来了。

平时到镇上赶集,这个山里娘们穿着很板正,买卖不愁,每逢大集办完她的小买小卖后,总要到说书场子里听上半天书。街上的人感觉她很开心快乐,其实,她的男人已经得病躺在床上好几年了。

娘们麻利地熬了一锅豆沫菜,炒了一碟子鸡蛋椒子咸菜,叠上几个煎饼,给来庆和老庄每人倒了一碗白开水,让他俩坐在桌子跟前就着豆沫菜和鸡蛋椒子吃饭。

吃完饭后,娘们拾掇着钩担、筲、筐头子,到畦子里拔了地瓜秧苗,放在小推车上让来庆推着,庄新奇扛着砍埯的锄头,一蹲一冒地跟在来庆身后,一同去南岭坡秧地瓜。

南岭坡女人的地块上,早扶好了一垄垄的地瓜沟,坡下有个不大的水塘,老庄的腿脚不好,担水的活儿全仗来庆干。

老庄举着锄头砍埯,女人点秧、封土,来庆来来回回地一趟趟担水,上沟爬崖,几十趟下来,天已经东南晌了,来庆也很累了,累急了眼的来庆一腚坐在了地瓜沟上,再也不想起来。娘们看看天,看看筐里已经不多的地瓜秧,心想还有这两把秧苗,这两个扎活的来一趟不容易,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俩帮忙秧上。她抬起眼往四周看了一下,见小水塘那端有个妇女正在用锨整地瓜沟头,就用手冲远处干活的那个妇女一指说,来庆,你看那大闺女在望这看,你可得使劲干,不然,人家嫌你懒不跟。

来庆顺着娘们手指的方向,瞅瞅远处干活的女人,劲又上来,站起身,忙又摸起钩担去水塘担水。

起了个大早,给山里娘们秧了一天的地瓜,等把南岭坡的那块地全部秧完,再回到山里娘们家中吃过饭后,往回走时,日头快要掉进山里了。在往回走的路上,老庄的那条瘸腿瘸得更厉害了,来庆也东脚打西脚地走路不照道了。当来庆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小屋里,他什么也不再多想,往小铺上一倒头,猪一样地哼哼着睡着了。

老庄必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一整天的劳累,使他一晚上浑身酸疼得呻吟着,比想媳妇的滋味还难受。

自从那天夜里听到压空碾的声响和在门口见到鬼后,朱成材每天晚上睡觉都做噩梦,夜里常常让鬼吓醒,那个鬼披头散发,狼眼竖眉,面目狰狞。梦中,鬼见到朱成材就问他要钱,说朱成材家欠他很多钱,在他走的路上挖了很多坑,让他用钱填,填不满,就不让他过去,

朱成材被鬼吓得晚上一上黑影就不敢出门,自己一个人不敢在家里待。媳妇把他噩梦连连的事跟公公婆婆一说,婆婆听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儿媳妇问都梦见了些什么。

媳妇就把鬼挡路、挖坑要钱的事说了。婆婆听了,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病乱求医,梦,不是实病,朱希明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找神婆李行他娘给儿下神驱鬼。

蒙河街上,李行他娘是有名的神婆,听朱希明一说,她便让朱家做了有鸡有鱼有方肉的九个菜,在临街的宅子堂屋里安了八仙桌子,供上。

神婆烧上一炉香,拿过一盒烟抽出一颗衔在嘴里点燃,眯缝着两眼吧嗒吧嗒抽了几口,一根烟燃到三分之一时,李行他娘吭哧吭哧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然后,李行他娘紧闭双眼,不一会功夫,脸上出了一层细汗,接着浑身哆嗦,眼皮也动嘴也动,面部表现出痛苦难耐的模样。一阵痛苦之后,李行他娘身上不哆嗦了,面部也平展开来,恢复到原样。

接下来,就听李行他娘阴阳怪气地自言自语道,不肖子孙,都是些不肖子孙!在临沂做买卖发了大财,竟把祖宗忘了,逢年过节送去的那点钱,都不够分的,您爹您娘和各位列祖列宗过节,连买菜的钱都没有,知道你在临沂做买卖是怎么发起来的吗,要不是祖宗的看顾,别说发大财,吃上口饱饭就算你有本事。

朱希明听着李行他娘的这番话,急忙往前凑了一步问道,你是谁?

李行他娘眼皮不翻地继续说道,我是您奶奶,来向你要钱,在自家的宅子里找不到你,竟然在这临街的宅子里找到了朱家的血脉,我已经来了半个月了,居然一个理我的也没有。

朱希明一听是奶奶回家来了,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李行他娘面前,连连磕着头说道,奶奶,奶奶,我是个不肖子孙,看在小时候您疼我的分上,您饶了我吧,我这就去给您送钱,给俺爹娘和各位祖宗送钱,送很多钱,让您以后都过上富足的日子。

家人一齐跪在李行他娘面前磕头求饶。这时的李行他娘闭着两眼不吭声,等到朱希明和家人的求饶声停下,她使劲打了个寒战,睁开双眼冲着朱希明全家人说道,您有亏欠。

朱希明忙说,我这就去,买鸡,买鱼,买点心,买纸,去老林上坟。

李行他娘很认真地说道,您这亏欠,不是一般的亏欠,您的亏欠很大,以后得多做些好事才行。

朱希明听了连忙应着答道,老神仙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当天下午,朱希明就买来鸡鱼点心,让老婆炒了菜,找了一个大提盒,把菜摆进提盒里,把提盒放进黑色轿车的后备厢,又买了三大捆烧纸,一同放进轿车的后备厢里。把后备厢塞得满满的,卡不上盖。。

朱希明开着翘着后备厢盖的轿车,拉着一家人到老林上给祖宗们送钱送吃的用的,他们来到老林上后,老婆和孩子把菜在爷爷奶奶的坟前贡石上摆好,朱希明把烧纸抱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大卷百元钞票,从中抽出一张新的,摁在烧纸上印了印,印完这捆,印那捆。虔诚地印完后,一包包叠了,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拿起一包纸钱点燃,一边烧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责,说着自己的亏欠,给过世的爹娘爷爷奶奶和各位祖宗许诺,以后逢年过节,一定来给他们多送钱,让爹娘和老祖们在那边成为最富足,最有钱的人。

朱希明请来神婆给儿子下了神,也大鸡大鱼地到老林上给祖宗们上了坟,送了钱,然夜里儿子的噩梦并没减少,梦见的那个鬼照样凶险可怕。没多久,朱成材大白天也钻进里间藏着不敢出门,大门外一有动静,他便大呼小叫,鬼,鬼进家来了,边呼喊边往里间床底或旮旯里钻。

一次次地这样折腾,家人一次次地把成材从旮旯里拽出来,没办法,朱希明把儿子弄进小轿车里,送到精神病医院检查。结果是得了精神分裂症,需要治疗。朱希明看看儿子,好端端的一个儿突然得了神经病,他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对着苍天连连长叹道,我有亏欠,有亏欠啊。

吃了糯米粽,才把棉袄扔。老祖宗的这句俗语用不上了,今年春脖子浅,没等到吃上糯米粽,人们就热得身上出火,早早地把小棉袄扒下来扔到一边。西南风,笼里蒸,刮了几天的西南火风,把麦穗烘烤得孕妇一样粗起腰身,根根麦芒针尖一样竖立,颗颗饱满的麦粒从麦皮里露出,像一只只瞪圆了的小眼睛。

从小穿一身绿衣裳的麦子们,几天功夫让火神老爷给换上了一身黄绸软缎,暖风一吹,满坡里金灿灿的黄绸缎波浪起伏。

韩来庆跟庄新奇去麦田里转了一圈,来庆看到满坡里绿油油的麦子又变成了金黄色,他就在心里想,自家那位临街的宅子里的那棵麦黄杏是不是也熟了。想到那棵麦黄杏,来庆就又想起以前麦黄杏熟透的情景,他爬上老杏树,站在树杈上看着满树的甜杏,一个个黄澄澄的杏上,让阳光抹上一点点红晕,像姑娘的腮帮上擦了红红的胭脂那么好看。那时,他便捡最大最好看的杏摘下来,骑在树杈上吃,一直吃个够。

挂满甜杏的老杏树惹来了好多邻居家的孩子,他们也想爬上树,摘那又大又黄的杏儿吃,但来庆怎么也不让他们上树,邻居家的孩子们就站在杏树底下,仰脸看着树杈上满嘴里是杏的来庆央求道,来庆哥,扔一个给俺。来庆就嘿嘿着把吃出来的杏核扔下。在邻居家孩子又央求的时候,他便把大黄杏雨点一样扔向地面,树下的孩子们你推我搡地抢拾。

入夜,韩来庆睡下,一树熟透了的麦黄杏在他的眼前晃动,一个个酸甜可口耐看的杏,把来庆的口水给勾了出来。杏把来庆从他那张不是床的床上拉起来。

低矮的小屋里,来庆吭吭地咳了两声,接着,小屋的单扇木门吱呦一声敞开,他从屋里走出来,随即又把门带上。单扇木门上没安门挂,没法把门锁上,深更半夜的,来庆就这样不牵挂自己的家,放心大胆地离开,向曾经生他养他的那位临街的宅走去。

走出那间小屋不远,是一条南北巷子,巷子一直通向后大街。一个又一个的深夜里,韩来庆顺着这条巷子来来往往不知走了多少回。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夜色里,巷子里阴森森的,但他并不觉得可怕,大黄杏拽着他,走向那位临街的宅子。

韩来庆又一次来到他多次光顾的红漆大门前,他想看看天井里锅屋南头那棵杏树上的杏熟了没有,住在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和自己小时一样,杏熟了的时候也爬上树,坐在树杈上摘杏吃。

来庆在宅子外边来回走动着,想找个能够看到锅屋南头处那棵老杏树的地方,无奈,院墙太高,院墙又连接着宽大的平房,多次想看看自己那曾经的家,都被挡在门外,都是同样的结果。他在大门外的街面上走动了一会,看不到天井院子里的老杏树,想离开,但又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红漆大门前,伸出两手使劲推推大门。来庆一推门,铺首张着大嘴里的门环,碰打得门板叮叮当当,然两扇大门依然是那样卡得严丝合缝。

没有看到老杏树,来庆很失落,他在那双扇红漆大门前,傻傻地站了一阵子之后,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像个幽灵一样,沿着一溜街边往西,路过宋先生的中药铺子,走过老胡家的香油坊,顺着供销社一溜门头房,向花鼓桥头走去。

割麦如救火。收麦的天气,街上少了闲逛的人,女人割男人推,割下的麦子被抱上小推车,装上拖拉机运到场院,趁着天晴,拖拉机拉着碌碡在场上飞跑。

责任制后,韩来庆分得了一亩土地,他种了六分麦子,割麦、打场,虽然他种的麦子长势不如人家的好,但也打下了足够自己的口粮。

麦收过后,炎热的夏天到来。入了伏,难耐的伏天里,韩来庆住在那间低矮潮湿的小屋里,笼蒸着一样难受。

一间小屋内,靠东墙用小石块垒了个锅灶,靠西墙用木板木棍搭起个小铺,锅灶和床铺只有一步的距离。韩来庆六分地打下的三袋半麦子靠后墙放着,麦穰、麦糠原来放在外面,来庆怕下雨淋湿了没法烧火,也放进了屋里。

炎热的伏天里,在这低矮的小屋里生火做饭,汗水顺着来庆的脸颊脊背往下流。他还有个让四邻很担心的事,那就是他烧完火吃完饭后把门一关,一溜迸星不知去向,小屋里的麦瓤麦糠,锅灶里的余火,意识不到火的危险性的他一概不再管问。特别是下午做的那顿饭,来庆就像馇狗食一样,把地瓜皮子糊豆面掺上块一锅出,坐在灶前烧一大会火,灶里的火红红的,烧得锅里扑出扑出冒气泡。除了用麦穰麦糠烧火外,他还用在河崖林中拾来的枯树枝,这让四周的大娘大婶提心吊胆,生怕晚上来庆睡着了,火星子引着麦穰,引起火灾。四邻的婶子大娘们夜里常常起来,朝来庆的小屋处看看,不然睡不踏实。

韩来庆缺心眼,缺心眼的人也怕热,晚上躺在小铺上,热得他难以入睡,睡不着觉的来庆就走出小屋,坐在门口看天上的星星。

看着天上的星星,韩来庆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也热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娘在天井院子里铺上蒲席,他躺在娘的身边,满天的星星密密匝匝。娘躺在蒲席上两眼看着天上密集的星星说,晚看天上星星稀,明天出来日头晒死鸡,晚看天上星星密,无云变有雨。娘还用手指着闪闪发光的星星让他认。

娘说,头顶锅,暖和和,抬头看见有个圆圈的是锅星,锅星在头顶上的时候,也就是伏天最热的时候。娘指着那几个有头有把的星星说,那是勺星。三个星星一串儿,旁边还有一个星的,是牛郎织女星。娘还说,锅星,勺星,织女星,牛郎星,说七遍不害腰疼。一憋气说七遍不害腰疼,可他憋得脸通红也说不上七遍。

来庆看到天上的星星想起娘来,想起娘夏夜躺在天井院子的蒲席上教他认的那些星星,和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那是在临街的宅子里,宅子里还有棵老杏树,此时他觉得,娘又把蒲席铺在临街的那位宅子的天井院子里,在等他回家躺在上面凉快。娘坐在旁边正在等他回去,给他讲故事,教他认星星。想到这些,来庆起身走出去,顺着那条南北巷子,又向临街的宅子走去。

秋南瓜秧子爬了一地,秋泥豆拖满屋东头的一堆碎石,一串串白的,粉红的,紫红的秋泥豆花子开满了秧蔓上的枝枝杈杈。一大早,来庆从他那用木板搭起的铺上爬起来,提着裤子走出小屋门,在屋头墙角处撒尿,他边撒尿边看屋头处爬在地上的那些南瓜花和秋泥豆花,黄黄的南瓜花一朵一朵,衬着白的,粉红的,紫红的秋泥豆花真好看。

韩来庆正在看着自己栽下的南瓜、秋泥豆开了很多的黄花白花和紫花心里高兴,听到身后突然有人喊道,憨来庆,又在发什么呆,昨天晚上又做梦搂媳妇了?来庆扭头看,见是梁志友家的端着瓢子去碾上压碾,就没答话。他扭过脸来,然后把裤子提上。

梁志友家的端着半瓢子豆子走过来,看着屋头处拖了满地的瓜秧说道,哎哟,来庆,你还栽南瓜呀。来庆应着嗯了声说,春天,人家栽,我要了两棵南瓜苗子栽上了,人家埯秋泥豆,给了我一把泥豆种,我埯上了,这不都开花了。

梁志友家的两眼看着瓜秧上,开出的那一朵朵好看的黄色喇叭花,便说道,来庆,我最爱吃南瓜饺子,咱先说下,结了南瓜,到七月十五你得摘个瓜给我包饺子吃。

来庆应着梁志友家的话说,行,到七月十五你自己来摘吧。

梁志友家的说着,看着拖了满地的南瓜秧和泥豆秧,惋惜地说道,来庆呀,你真是个憨来庆,你栽的这南瓜是秋南瓜,秋南瓜拖长秧,你得让它爬墙,或是给它搭个南瓜架让它爬架,得把南瓜秧架起来,透风结瓜多,这秋泥豆也得插上树枝让它爬上墙头。

来庆听着梁志友家的说,得把南瓜秧和泥豆秧用树枝架起来,他憨憨地笑着说,架起来,我去河崖树行子找老郭,砍些树枝架起来。

梁志友家的扒拉扒拉南瓜秧看了看,秧蔓上已经作了好多个带有绒毛的小瓜扭,她忙对来庆说,你别架了,瓜都打扭了,你一扯瓜秧,还不都把瓜扭子扒拉掉了,别动了,就这样让它在地上长吧。她看着有两股瓜秧已经挡住了来庆进出小屋的路,就一只手端着瓢子,虾腰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拿起瓜秧,慢慢地往东拽了拽,把瓜秧头朝东放下,让它爬石头垛。边拽边“唉”了一声说,来庆啊,你呀,真是个有心下蛋无心抱窝的人。

把需要挪动的南瓜秧放好,梁志友家的直起身子,对来庆嘱咐道,来庆,你看着有往小屋门口这边拖的瓜秧,就拿起让秧头向东,让它去爬东边那堆小石头垛子,瓜秧好不容易长的,你来回走路,可别把它踩了。

秋风一刮,秋天就来到了。一春一夏的好雨水,坡里的庄稼长势特别好,玉米大豆粒粒饱满,秧上的地瓜因为没有受到干旱等灾害结出的地瓜把垄沟撑得裂开一道道裂纹。山里娘们看着自己田地里长得喜人的地瓜,笑得两个眼角堆起的皱纹,像是让地瓜沟里的大地瓜撑开的裂缝。她看看镢头,整天与山岭地摩擦,已经磨得很短,需要再加上一块钢,准备好农用家什,把坡里的地瓜收回家。

蒙河街上又逢集了,山里娘们就用麻绳提着镢头头子,顺便赶集,到铁匠炉让张铁匠给镢头淬火加钢。把镢头淬得锋利些,刨起地瓜来省劲。

山里娘们提着镢头头来到张家铁匠炉跟前,看见庄新奇在铁匠炉的不远处,脊背倚在街边屋檐下的后墙上,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不着地的站在那里,正在看来来往往的赶集人。

一看到庄新奇,山里娘们老远就笑着招呼道,老庄,你和来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去俺村了?人家那闺女她娘说了,来庆虽然能干,就是缺几个心眼,怕是以后过日子不行,说你腿脚有点残疾也不要紧。你比来庆心眼子多,以后能过份子好日子。

正倚在墙上的老庄,一听山里娘们说他比来庆心眼子多,以后能过份子好日子,就笑着一蹲一冒地向山里娘们走过来。他满脸开花地问,她娘真的这么说来着?

山里娘们肯定地说,咳,我诳你干什么。不信就算了,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别再想叫我给你说媳妇了。说完,提着镢头头子悠地走到铁匠炉跟前,把手里的镢头头往地上一扔说道,给加上一块钢,淬淬火,明天刨地瓜。

庄新奇随着山里娘们一米六一米七地走到铁匠炉旁,讨好地对山里娘们说道,明天我去给你刨地瓜?

山里娘们微笑着说,行,去吧,叫上来庆一块去。您去,我和那闺女她娘商量商量,她要是看中了你,我就把那离婚的说给来庆。要是都没意见,快把这两桩婚事订下来,忙完秋收,看个好日子,把你俩的喜事办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山里娘们说得那么实在,庄新奇听得那么认真。老庄心里就喜滋滋地跟山里娘们说,我去找来庆,跟他说,明天让他扛把镢头,俺俩一块去给你刨地瓜。

庄新奇说完,不再站在屋檐下看打铁的,撇开一街的热闹,一蹲一冒地就去找来庆。

见到韩来庆,庄新奇把给山里娘们刨地瓜和说媳妇的事同来庆说了以后就离开了。庄新奇在心里喜滋滋地到处乱转,他转到了南大河,又转到了东大林,又到了水渠,想到明天刨地瓜说媳妇,他恨不能马上就去。他看看天,日头还老高,再看看,日头还是不落,急得他不得不到处游走,乱转。

天,终于黑下来了,夜,终于来了。庄新奇让山里的那个大闺女搅拉得到了小半夜也没睡着,他看看屋外,屋外是满地的月光,就以为天明了,他起来,拿起勺子往洗菜的瓦盆里舀了两勺子水,把他那多日不洗的脸洗了两把,然后,一蹲一冒地去找韩来庆,一块到西山里刨地瓜。

还没走近来庆的小屋,老庄就听见了来庆那猪哼一样的鼾声,睡得正是香甜。他走近小屋门前,使劲把单扇小木门一推,木门碰得铺板子卡哧一声响,震得正在熟睡的来庆打了一个哆嗦,吓得他啊了一声,急促地坐了起来,大声问,谁?

庄新奇把来庆吓了一大跳,自己嘿嘿地笑了,他对着黑窟里的来庆说,你这头猪,天都大明了,你还在睡懒觉,还去给山里娘们刨地瓜不?

来庆一听是老庄,忙说去去。

……

来庆起来,摸出镢头走出小屋,他扛着镢头在前头走,老庄一蹲一冒地跟在他的身后,在明明的月光下,他俩顺着巷子往北,来到大街上,经过来庆家的那临街的老宅子门前,正直往西走。

大街上很静,除他俩的脚步声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当他俩走到宋先生的中药铺子门口时,忽然从东射来满街的光,两人赶忙回头看,只见从东开来一辆小轿车,两只车灯放着刺眼的光,灯光照着大街,照着大街两边的门头铺子,照着来庆和他肩上的那把镢头,也照在庄新奇那走路一米六一米七的身体上。

小轿车开到韩来庆老宅子的红漆大门前,吱的一声停住,来庆和老庄便不再走,住下步观看,就见三四个人从红漆大门里架出一个人来,那人很不老实,一蹦一蹿地反抗着,嘴里不住地嘟嘟“小鬼来抓我了,我不去,我不去。”几个人用力逮住,把那人摁进车里,把车门关上,车眼放着贼亮贼亮的亮光,“呜”地跑起来,从韩来庆和庄新奇的身边跑过去,吓得来庆和庄新奇往街边一趔趄。轿车迅速地跑过花鼓桥,往北一拐,朝着精神病院方向跑去。

车跑过去,韩来庆和庄新奇又恢复了走路的原态。老庄跟在来庆身后边一蹲一冒地走着,边走边想起山里娘们和他说的话,他在心里暗喜,我比来庆心眼子多,能过份子好日子。

走过花鼓桥头,来庆和庄新奇岔上了一条不宽的小土路,在这鸡不叫狗不咬的深夜里,轿车、刺眼的车灯并没有引起两人的兴致,他俩开心地走在小土路上,说着那个大闺女和离婚的女人,不时地为谁娶大闺女谁要离婚的女人争论。

深夜里,清冷的月光如水,蓬头垢面的韩来庆,那把镢头,还有他身边晃动着身子、走起路来一步一米六一步一米七的庄新奇,急匆匆地走在去公鸡岭的小路上,离那位临街的宅越来越远,他俩边走边在心里想着各自的美好心事。

鸡叫了,“够够楼,够够楼……”几声够够楼,把月亮的那张怪脸,唤得慢慢柔和起来。

(原刊于2022年10期《三峡文学》)

责任编辑:韩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