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张大妮

□王秀云

张大妮从南面来，向她的“小甲美”走着，边走边把满裤子圆鼓鼓的大腚使劲往后伸，故意滑稽地两腿紧并，像是迈不开步的样子，干货铺子的女人看见大妮这个走像，“嘿嘿”地笑着对一个顾客说，你看大妮浪的，走路都变了形。

大妮不小，50多岁，脱脱地是个小老女人，“大妮”是她的网名，时代出人才，因常出镜，一下子成了网红。看见干货铺子女人冲她坏笑，她便大声呵斥道：笑什么笑，小心笑掉门牙！

干货铺子的女人听了，笑着冲她喊道，大妮，你这是又去哪里浪秧子来着，浪的走路都不照道了？

浪，在当地是一个不好的词儿，意为不正经。大妮“哼哼”两声说，去城南健步鞋厂拍视频来着，想尿尿，鼓的小肚子生疼。

干货铺子女人听后说，快找埝尿，可别鼓着，把尿泡鼓炸了生不出孩子，那可是大麻烦。

张大妮原地转了一圈，滑稽地往四下里看了看，路对面是个空场，有一丛冬青，还有两棵可抱粗的大杨树，她扭到大杨树后面，还真退下了裤子。干货铺子的女人“哈哈”笑着冲铺子前面几个打牌的男人说，快看，张大妮脱了裤子了！

正打掼蛋的男人们还真抬头往大杨树方向看。露着大白腚的张大妮高喊道，谁也不许看哈，谁看谁长眼疖子！这一喊，惹得走路的，买货的，打扑克的男人女人都看，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妮做小视频，火起来，但眼下，她的“小甲美”却一片狼藉。那上边有她放大了的美颜照。招牌斜挂在门上方，看上去很有明星范儿的照片被撕裂成两段，从上面垂下来。一切，是她这个不安分的女人引起的。

大妮有男人，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人是个只知道出力干活的乡巴佬。这年头，出力的不一定挣钱，挣钱的许多人不用出力。她呢，虽说开着“小甲美”，但也挣不了几个钱，整天攀比人家穿旗袍，搓高档护肤品，晚上跳交谊舞到半夜，男人累死累活一月挣那点票子，根本不够她摆摆。迷上拍小视频后，张大妮更是在外风光无限，有时家也不回，最终与男人离了婚。

张大妮用手机拍小视频，取网名，人们已经忘记她的原名。路走三熟，拍着拍着，她竟然拍出经验来了，知道怎样的小视频吸引粉丝的眼球，尤其是吸引那些无聊人的眼球，于是，她把自己的隐私不时往外漏，今天说她离婚了，明天说她在外面有人，被男人赶出家门。还说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滋味真难熬，上半夜搂着枕头看屋笆，下半夜趴在床上泪哗哗。

这样的小片发到网络上，粉丝噌噌地往上长。一天晚上，一个网名叫不老松的粉丝跟她私聊。不老松说他在城东开着饲料厂，让张大妮抽空去给拍个小视频，在网络上宣传，并留下地址。

张大妮听后一口答应。第二天一早，她迫不及待地去了城东岩松饲料厂。

“不老松”六十出头的年纪。一年前老伴去世，一见面，他两眼瞅着张大妮，告诉她家里的这一摊子没有个帮手，想找个合适的老伴。

岩松饲料厂虽然不大，但生意红火。院子里，三轮车，“小大头”不时开来，一袋袋饲料装上车，一张张百元大票递到财务上那位年轻女人的手里。张大妮知道，那个年轻女人是“不老松”的儿媳妇。她心里想，这钱，要是装进自己兜里该多好。

张大妮虽说已经五十多岁，但身材不胖不瘦，漫长的瓜子脸，尽管枣木杠子肤色，却也挺耐看。两人心里都有想法，当天，两人拍完小视频，招待吃饭的时候，不老松便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羊肉馆，专门进了一个小包间，两人喝得是高度衡水老白干，话聊得很投机，张大妮说，我回去剪辑剪辑发到网上。临别，不老松发了二百块钱的红包，大妮也毫不客气地点开收了。收后笑着说道，谢谢哥，你比我的亲哥还亲。以后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不老松笑着说，常来长往。

张大妮回店后，很快剪辑好岩松饲料厂的视频。发出后，粉丝们看到她与一个老男人同框的镜头。

两个相互需要的人，熬过一夜后，第二天又要见面，大妮早早化上浓浓的妆。她把那张枣木杠子肤色脸画得很白嫩，特意穿了一身很时髦的白底紫花绿叶连衣裙。刚出门，卖干货的女人一看便道，大妮，打扮的这么漂亮，出去找野男人?

大妮爽快地回道，是，我出去找野男人。家养的我不要，我要散养的。野的。说着，自己也哈哈地笑起来。左邻右舍门头的男女听了，都伸出头看，都哈哈哈地笑。

“小甲美”右边，是一家卖小儿服装的门店，女人胖乎乎的，刚来店里往下拉卷帘门，开门。卖干货的女人对张大妮说，大妮，陈姐来看门头，她男人在家，你去吧。她男人可是怪厉害，你去了，小心你的两条大腿痛得走不回来。

大妮冲那胖乎乎的女人开玩笑道，怎么样，我真去了！

胖女人嘻着说，去吧。去也白跑一趟，俺那口子天不明就起来，给杀鸭厂下乡逮鸭，走了。

张大妮一听便说，看把你个熊娘们吓的，您男人那个样，白送我都不要！实话跟你们说，我刚谈了一个，是个开厂子的大老板！

卖干货的女人听后耻笑道，大妮，你想大老板，恐怕大老板不想你。

大妮突然郑重地说，我不和你们撒谎。我真的谈了一个，是我的粉丝，网名叫不老松，一个开饲料厂的大老板，基本上定下来了，结婚时我给你们送喜糖吃哈。     

大妮说完，腚一扭走了。几个女人看着她的背影议论着，胖女人说，呵，怪不得张大妮不安分守己过那份日子，原来有当老板娘的命。

张大妮与“不老松”的“爱情”在火热升温，没十天，两人便领了结婚证，之后，两人经常在小视频上双双出现，恩爱有加。

一段时间后，突然不见张大妮上小视频了，经常看张大妮小视频的几个邻居娘们说，是不是大妮光顾着当老板娘享福了，小视频都懒得拍了。正说着呢，大妮突然视频直播。视频上，张大妮自豪地说，告诉我的家人们，我又离婚了！从今天起，我张大妮又恢复单身。

有人问，嫁了个大老板，怪好，怎么又离婚？

张大妮说，什么屌操的大老板，买包卫生纸擦腚都得伸手问他儿要钱，我跟这屌操的！原来，“不老松”跟张大妮结婚前留了一手，把饲料厂和所有资金全部转到儿的名下，把厂子的管理大权也交给儿子。张大妮的花钱梦被截断，坚决和老男人离了婚。

张大妮恢复了单身，不时拍个小视频发到网上。她拍的越发不要脸，那种低俗的小视频呢，还真有人看。一天，她又发小视频，在收拾门头房，边收拾边对着手机屏幕说，姐妹们，四月初六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又要结婚了，找的对象才32，比我小19岁呢。

有粉丝笑着说，哎呀，找了个小鲜肉啊。

张大妮的确又找了一个年轻的对象。这青年不正干，刚离婚，姐给他找了一家小型制鞋厂上班，张大妮去给鞋厂拍小视频，两人认识后，感情火速升温，准备结婚。张大妮说，我和俺对像商量，结婚那天吃席就不去大酒店安桌了，就在这门头摆几桌热闹热闹。

看到张大妮的小视频，粉丝、包括左右门头的邻居，都盼着四月初六张大妮结婚大喜。

没等到四月初六，有一天大清早，五六个男女呼呼来到大妮的门头，来人一阵狂掀乱砸，把里面砸得一片狼藉不说，还把门上方的招牌砸得斜吊下来。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女边砸边骂，说你这个狐妖婆，你勾引俺儿，还想和他结婚，我这就叫你昏！老妇女气愤上去撕扯张大妮，众人一起，把她砸了个鼻青脸肿，幸亏被卖干货的女人上前拉住，让大妮乘机逃了出去。

老妇女边砸边骂。姐把躲在角落里的弟弟强拉硬扯，拉出来塞进面包车，众人上车，车开走了。

此后，网红张大妮很长时间没上小视频，卖干货的女人看见她说，大妮，跟您男人复婚吧，回家看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可别再找小男人了。

张大妮接话说道，我还跟他复婚，就算天底下剩他一个男人，我也不跟他复婚。接着一笑说道，实话跟你说，我又在网上谈了一个六十八的，那老男人生意做得挺好，每月给我六千块钱零花钱。说着她一撸手脖说道，你看，这手镯就是新男友给我买的，还有这戒指。卖干货的和旁边的胖女人看着大妮手脖上的玉镯和手上的戒指羡慕地问道，这戒指和玉镯很贵吧？

张大妮很自豪地说，不贵，俺男朋友说，玉镯六千，戒指是纯金。他很有钱，说结婚着再给我买条金项链。他对我说，结婚后，让我继续做网红，给他搞直播带货。

（原刊于2025年6期《陕北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