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250岁生日大庆，咋就演成了一出对台戏？

7月4日是美国独立250周年的日子。魔幻的是，这几天美国城市的街头巷尾，却有着两场不同的“250庆典”，正在大唱对台戏。

一头是当政的共和党MAGA（让美国再度伟大）阵营的“自由250（Freedom 250）”，另一头是在野的民主党的“美国250（America 250）”。

7月4日凌晨，随着美东时区迎来“独立日”，纽约时报广场大屏幕展示“美国250”标志。新华社发（章正浩摄）

两党都想通过这场庆典，建构各自的历史与现实叙事，获得指导美国未来方向的话语权。

奥巴马及建制派想展示多元文化与“隐藏的故事”（黑人受压迫及对美国的巨大贡献），特朗普及保守派则想办一场重燃美国人自豪感的爱国运动。

一场本该全民共情的国家生日，被硬生生拆成两套班子、两个舞台、两种叙事，连台下的观众都按党派、年龄、肤色划出了泾渭分明的边界。

贫富分化加剧、内部矛盾激化、社会族群撕裂、政治极化严重……250周年大庆，本该是美国社会弥合伤痕的天赐机会，却身不由己地沦为党派对立的战场。

一

在奥巴马当政的2016年，国会授权成立“美国250”委员会，初衷是打造一场不分阵营、全民参与的国家庆典，借历史节点收拢社会共识。

然而，特朗普2024年重返白宫后，一切变了调。白宫一纸行政令另起炉灶，成立由其亲自主导的“自由 250”委员会，将华盛顿主场的纪念活动全盘纳入掌控。于是，两股势力唱起了对台戏，占上风的自然是掌权派。

“自由 250”庆典的具体形式，也打上浓厚的“特朗普”烙印。白宫南草坪举办UFC格斗赛、计划中的巨型凯旋门、黄金雕像涂层，以及7月4日的烟火秀和集会，都被包装成对MAGA运动和现任总统的致敬仪式。

4月15日，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在记者会上展示拟建“凯旋门”的效果图。新华社发（李源清摄）

目前，特朗普正推动发行印有自己头像的纪念金币，甚至考虑发行250美元特别钞票。同时，承包商正斥巨资翻新林肯纪念堂和华盛顿纪念碑之间的倒影池，引发争议和担忧。

保守阵营一顿“猛如虎”的操作，让原本双党派的努力化为泡影，“美国250”原本1.25亿美元的预算只拿到了零头，被彻底边缘化。

在“自由250”核心主场活动“伟大美国州博览会”的筹备过程中，还发生了一出艺人集体辞演的闹剧。

主办方最初以“无党派、面向全体美国人”为说辞，向多位艺人发出参演邀约。5月27日，官方正式公布首批9组演出艺人。但很快艺人们便见势不妙：这活动的党派政治与个人造势属性也太强了吧？名单公开仅 48 小时，就有5组艺人宣布退出，后续仍有艺人陆续解约，最终超半数表演者辞演。

特朗普很快在其社交平台发文，批评退出的艺人是“三流艺术家”，称其作品乏味、出场费高昂，直接宣布取消原定的开幕音乐会，改为由他本人领衔的MAGA风格集会，演出任务由海军陆战队军乐队承担。

二

庆典的离心，不过是社会共识崩塌的冰山一角。一连串最新民调，把美国人的集体失落摆到了台面上。

盖洛普的数据显示，仅53%的受访美国成年人对身为美国人感到“非常”或“极其”自豪，创下2001年以来的最低纪录；更有77%的受访者直言，《独立宣言》的签署者若是看到今天的美国，只会倍感失望。

耐人寻味的是这份失落的分层特征。在代际维度，60岁以上群体里有75%将“美国身份” 视为自我认同的核心，30岁以下年轻人中这个数字只剩三分之一；在种族层面，不少非裔美国人更看重自身族裔身份，而非笼统的国家认同。

对未来的预期更是一片悲观。在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调里，超半数受访者对国家前景持消极态度：55%预判经济会更萧条，56%觉得生活会更危险，58%认为美国在全球的影响力会持续走弱。

6月14日，在马萨诸塞州波士顿，人们参加 “不要国王”抗议活动。新华社发 （朱子于摄）

自豪感直线下坠的背后，是美国社会多重沉疴的集中爆发。

皮尤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到 2050 年美国的政治分裂只会进一步加剧。原本的分权制衡异化为相互否决的政治游戏，越是关乎国家走向的核心议题，两党越难形成合力。

在布伦南中心的调查中，高达92%的选民认定腐败是美国政治体系中的重大问题。益普索民调称，52%的受访者认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不值得”。

值得注意的是路透社的民调——38%的受访者认为，美国再过250年可能不再作为一个统一国家存在。

三

这些冰冷的民调数字背后，隐藏着一种更深层的变化：美国社会的精神气质正在从“乐观”转向“悲观”。

美国问题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金灿荣，近年来曾多次公开聊到他所接触到的美国人的这一变化。

“我从1984年开始读研究生研究美国。1980年代我接触的一些美国人，性格比较可爱、很幽默，你骂骂他没关系，他还会配合你一起嘲讽美国。”金灿荣认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美国处于冷战后期和单极霸权巅峰期，社会整体‌自信、宽容、大度，民众和精英层心态轻松，‌开得起玩笑‌，对外部批评或调侃具有较高包容度，展现出较强的纠错能力和心理优势。

然而，过去20年尤其是2016年以后，美国人的性格变了，变得不自信、敏感、自私、排外。“面对外部批评反应激烈，容易‘炸毛’，常将正常交流视为挑衅，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全感。”金灿荣说，“美国如果作为一个人的话，相当于进入更年期了。”

6月27日，一对母女在美国州博览会的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展馆参加趣味知识问答。新华社记者 李睿 摄

这种心态的转变并非偶然，而是多个深层结构性问题的投射。

‌内部矛盾激化‌：贫富分化加剧、制造业空心化导致中下层焦虑，社会撕裂严重，政治极化使得内部共识难以达成。

‌相对实力下降‌：随着“东升西降”格局显现，美国对失去主导地位产生恐惧，无法像过去那样从容应对挑战，转而通过‌政治化、司法化‌手段打压异己，缺乏大国应有的气度。

‌心理防御机制‌：这种“敏感”实质是‌不自信‌的外化，试图通过强化意识形态壁垒和情绪化反应来掩盖治理能力的衰退。‌‌

金灿荣眼中的美国，已从“从容的强者”转变为“焦虑的守成者”，其对外敏感度的提升正是内部信心流失的直接反映。

四

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说：“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作为移民们在北美洲一大片“处女地”开拓出来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的立国根基，从来不是血缘或地缘，而是一种信念——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个人奋斗终有回报、通过努力能走上人生巅峰，相信制度能为个人成功保驾护航。

200多年来，那张网叫做“美国梦”。一代代不同肤色、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从各大洲踏上这片土地，在一套游戏规则下努力实现个人梦想，共同编织了这张大网。于是，这些人才拥有了同一个身份——美国人。

正因如此，全国广播公司的民调中有一组数字就格外要命——78%的受访者认为，如今普通人实现阶层跃升、兑现美国梦，比上一代人难得多。

信心比黄金更宝贵。当“美国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当只有不到四成的人相信好日子还在前头，或许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情况就不妙了。一个靠信念凝聚起来的国家，一旦信念消失，剩下或许只有没完没了的撕裂和对抗。

6月19日，人们在林肯纪念堂前的倒影池前休闲。新华社记者 李睿 摄

一个历经内战、大萧条、多次社会危机仍未崩溃而能走到今天的国家，其自身韧性不容低估，美国如今仍具备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但是，1990年代一超独霸的格局毕竟一去不返了。世界多极化、东升西降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会因单一国家的意志发生逆转。

长期霸权既带来了超额红利，也形成了沉重的路径依赖。如今美国身陷伊朗困局，昔日忠实盟友纷纷转向对冲策略，全球范围内对单极秩序的质疑声日益高涨。

倘若今天追问“美国还能再存在 250 年吗”？不存在标准答案。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任由政治极化消耗内力，任由社会撕裂消解共识，对结构性顽疾视而不见，对全球格局变迁置若罔闻，别说下个250年，就连维系当下的地位与局势，都会越来越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