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博览 |  2026-07-05 20:41:08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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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从前穷得很,平日里没什么消遣。我好像天生带点音乐天分,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里面的主题曲听几遍,我就能一字不差唱完整首。那时候心里总揣着一个梦,认定长大以后自己一定能当歌唱家。

家里兄弟姐妹多,好在父母开明,没有重男轻女,咬牙供我们几个读书。上学时我爱唱歌,嗓门大得很,后来又迷上看小说,总偷偷把书塞课桌底下翻看,功课落下一大截,从小到大没拿过一张奖状,也从没被老师夸奖过。

我初中毕业后没几年,就和同村姑娘一样早早嫁了人。从前活泼爱闹的性子,结婚后一下子被生活推着长成稀里糊涂的大人,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却不得不硬撑着扛起家里的大小事。就算日子磨人,下地割麦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放声唱歌。

婚后接连生下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家里田地多,一年四季忙不完,下地干活时,只能用绳子把年幼的孩子拴在炕边。我们还种烤烟,整日起早贪黑,日子过得紧巴巴。2005年,丈夫出门卖菜,不小心摔断了左腿。

他是家里独苗,从小被爷爷奶奶、爸妈宠着,三十岁突然落下残疾,只觉得这辈子彻底毁了,脾气变得愈发暴躁。

那段日子,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小女儿刚出生没多久,我父亲就生了重病。我手头一分积蓄都没有,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能给老人置办,总以为好好医治就能好转,万万没想到,我甚至没能赶过去见他最后一面,父亲就走了。

还没从丧父的悲痛里缓过来,丈夫腿又受伤,不出一个月,五十多岁的大姐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接二连三的变故压得我再也说不出话,总怨老天不公,觉得自己命苦,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老家种地全看天吃饭,田地再多,收成也换不来多少收入。后来我们少种了些地,闲下来我就外出打工,去过兰州、银川,也去过内蒙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苦再累都不怕,多挣点钱,把一家人的日子撑起来。

2017年,我在银川打工,第一次用上智能手机。偶然看到一段文字,里面一句话戳中了我:“我的人生是一本不能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写这句话的也是一个给别人带孩子的女人,身处北京。我心里大受震动,原来普通人的苦楚与心事,都能写成文字。我心里积攒了无数想说的话,农活繁重,丈夫常年脾气暴躁,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可从前总觉得写作是文人的事,离我这样的农村妇女太过遥远。

恰逢县里妇联组织务工人员前往北京,我主动要了联系方式,独自动身去往北京。刚到城里,我整个人都看呆了,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路上行人说话,就像电视里的人物,我心里又慌又怯,那年我已经五十岁,忍不住暗自发愁,这么大年纪,人家愿意雇我干活吗?

我两眼一抹黑,心里怕得不行。好在公司安排了岗前培训,我每一节课都听得格外认真。我喜欢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健康成长,心里格外满足。老师曾帮我对接过海淀一户人家,雇主家的孩子才四十多天。一进门我就细心询问孩子黄疸情况,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握住这份工作,踏踏实实挣钱。夜里婴儿稍有动静,我立刻起身照料,一晚上要起来四五次,整宿睡不踏实。雇主一家看在眼里,第一个月说好四千工资,结算时直接给到五千。涨薪之后,我更是加倍用心,视线一刻不离开孩子。照看小宝宝的时候,我常常满心愧疚,想起自己的三个亲生儿女,当年整日忙着农活,从未这般细致陪伴他们,孩子什么时候长牙、什么时候学走路,我全都记不清,作为母亲,我实在太过失职。

北京有个叫鸿雁之家的公益平台,专门服务家政务工人员,工作人员总跟我们说,这里就像自己的家。起初我胆小怯懦,不敢开口说话,慢慢熟悉之后,成了鸿雁之家最活跃的一员,也在这里听说了文学小组。

小组里大多是各行各业打工人,泥瓦匠、小店店员、外卖骑手、和我一样的育儿嫂、月嫂都有,他们全都提笔写下自己的生活。读完大家的文字,我心底也生出写作的念头,主动联系上小组负责人。一开始我不敢写、也不会写,慢慢练习,文字越写越多,进步也越来越明显。

每周六晚上七点到九点,都会有志愿者老师免费开课,带我们学习文学创作。北大张慧瑜老师、《北京文学》编辑师力斌老师、中央党校刘忱老师,全都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过来授课。他们讲课和我小时候学校老师完全不同,不只会让我们死记硬背,还会分享自己的阅读感悟、独到见解,带着我们品读经典名著,一点点启发我们表达内心。

2018年我才加入课堂,不少工友已经学习许久。看着老师们不管路途远近,骑车、坐地铁甚至打车赶来授课,我满心惭愧,年轻时贪玩爱唱歌,荒废了学业,如今能有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我一刻也不愿松懈。

从2018到2024年,我从未缺席。每周六上午,我和家政姐妹们在鸿雁之家一起创作、谈心,过得舒心自在;晚上赶去文学小组听课,下课回到住处常常已是半夜十二点。休息日比上班还要劳累,可我的心里格外轻松充实,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

跟着老师们认字、练笔,我把田间旧事、家庭坎坷、日常见闻全都记录下来,像写流水账一样一点点积攒文字。2023年,志愿者老师帮我整理出一本文集《梦雨的世界》,厚厚的一大本。拿到打印成册的文稿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多文字全都出自我之手,激动得整夜睡不着。从那以后,我愈发热爱写作。白天照看孩子没有空闲,只能等夜里雇主一家人熟睡,躲在被窝里用手机打字,不敢开灯,怕光亮打扰别人休息。

写作彻底改变了我。从前我总一心只想着挣钱养家,还觉得做家政伺候人抬不起头,满心委屈自卑。接触文学之后,我慢慢读懂这份工作的价值,也学会体谅雇主。他们家境优渥,却也各有难处,每天清晨早早出门打拼,夜里十点多才归家,在外奔波辛苦,回家还要操心孩子成长,每个人都在扛着自己的生活重担,没有谁活得容易。

文学小组外出参加书展,老师们读完我的文字、听完我的经历,知道我总利用休息间隙写作,有时投入过头坐过公交车站,都十分动容,纷纷把我的文稿带回细读,还邀请我参加各类分享活动,越来越多人知道了李文丽这个家政女工。

不少媒体前来采访报道我的故事,家乡政府也关注到我。返乡时,本地媒体、省市县文联、宣传部、妇联的工作人员都上门看望,送来书籍。我一个普通农村妇女,从前想都不敢想能拥有这样的礼遇,还受邀走进各地学校分享自身经历。《读者》出版社社长看到我的故事与文稿,主动联系我商议出书,没过多久编辑专程对接沟通。2025年6月,我的纪实文学《我在北京做家政》正式出版。

每每回想一路走来的种种,总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我的网名叫梦雨,天生爱幻想、爱做梦,可从前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拥有这样的人生。是文学彻底重塑了我。从前回乡,旁人只会念叨“谁家媳妇回来了”,如今大家会亲切喊我李文丽。

写作让我寻回了完整的自己,也让我明白,人活着不只是为赚钱度日,总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追求。曾经我总觉得做家政辛苦卑微,如今才懂得,那些洗衣做饭、日夜操劳的时光,不是磨难,而是命运赠予我的一堂特殊研学课。(李文丽)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