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出生公民权”受阻,特朗普2.0的移民政策还能走多远

南方+    2026-07-05 12:40:15

继判定特朗普政府大规模关税措施违法后,美国最高法院再次对其核心政策按下“暂停键”。6月30日,美国最高法院作出裁决,以6:3的结果维持下级法院的判决,继续阻止特朗普政府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生效。

这是6月30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拍摄的美国最高法院。

这一裁决被普遍视为对特朗普第二任期核心移民议程的重创。专家指出,作为其移民政策的关键支点之一,限制“出生公民权”受阻会削弱其政策兑现的整体幅度,但不会完全改变其强硬的政治方向。相关移民政策进一步加深美国党派对立和社会分裂,加剧围绕“谁是美国人”的意识形态话语权博弈。

与此同时,移民政策的影响正外溢至更广领域。世界杯期间,伊朗代表团十余人、索马里籍裁判奥马尔·阿尔坦以及多国球迷遭美国拒签,引发多方对美国“政治干涉”体育运动的批评。

限制“出生公民权”行政令

为何被阻止?

此次裁决的争议焦点,是在美国已延续150余年的“出生公民权”。

出生公民权出自1868年的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该修正案规定,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美国司法管辖的人,均为美国公民。1898年《美国诉黄金德案》进一步明确,移民父母在美国出生的子女有权获得美国公民身份。

然而,特朗普政府试图重新界定“受美国司法管辖”这一表述的含义,认为公民权无法仅凭出生地点获得。只有“效忠”美国者所生子女才能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效忠”关系应通过合法定居体现。据此,非法移民、临时居留者所生子女不能自动获得美国国籍。

美国总统特朗普。

限制出生公民权成为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期间的主要竞选承诺之一。2025年1月20日,他第二次就任美国总统当天签署行政令,规定父母均非美国公民或合法永久居民的新生儿不能自动获得公民身份。

该行政令出台后,迅速在美国多地引发诉讼,多家联邦法院发布了针对该行政令的全国性暂时禁止令,使其未能实际生效。

特朗普政府随后提起上诉。2025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曾就暂时禁止令的适用范围作出裁定,限制个别联邦法官发布适用于全美的禁令,但未直接裁定该行政令是否违宪。2026年4月,美国最高法院就出生公民权的合宪性举行口头辩论会。特朗普亲自前往法庭现场旁听辩论,成为史上首名出席最高法院口头辩论的在任美国总统。

最终,美国最高法院以6票对3票的表决结果认定,继续阻止特朗普政府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生效。6票多数意见中,包括两位特朗普首次担任美国总统期间提名的大法官。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高阳分析指出,此次裁决的法律依据,主要集中在对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解释以及总统行政权的边界问题。该修正案明确规定的出生公民权原则在历史判例中被长期确认。法院认为,总统通过行政令无法改变宪法层级的权利解释。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副研究员唐慧云进一步指出,在移民问题相关裁决中,美国最高法院在部分政策上支持特朗普政府。例如,在难民政策中允许实施阻止寻求庇护者踏上美国领土等政策。但在涉及宪法修改问题上,最高法院的裁决则体现了对总统权力的限制。

这是6月7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拍摄的白宫。

裁决重创特朗普移民政策

但不改其强硬路线

美国最高法院此次裁决,被普遍视为对特朗普移民政策的一次重创。高阳指出,出生公民权问题是特朗普移民政策中的关键支点之一。一旦无法通过行政手段加以调整,意味着相关议程中最具结构性影响力的一环被司法体系阻断,政策推进空间被明显压缩。

“虽然特朗普仍可在边境执法、遣返机制、签证审查等领域继续强化政策,但在身份与公民权这一核心问题上,行政路径已基本被封死。”高阳表示,这会削弱其政策兑现的整体幅度,但不会完全改变其强硬移民政策路线的政治方向。

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公布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表达强烈不满。他发文宣称,“这对我们国家来说太糟糕了”,并表示仍可以通过国会立法加以弥补,不需要冗长而繁琐的修宪程序。他呼吁国会立即启动相关立法程序,结束这种“成本高昂且不公平”的出生公民权制度,并表示将给予完全支持。

3月28日,警察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街头警戒。

特朗普所说的通过国会立法限制出生公民权实际可行吗?受访专家均表示,从现实操作来看,可行性很低。

高阳指出,出生公民权根植于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属于宪法层级的制度安排,普通国会立法无法直接推翻宪法或长期司法解释。若要真正改变这一原则,要么通过宪法修正案,要么由最高法院彻底改变既有解释,但这两条路径在当前美国政治结构下都面临极高难度。

唐慧云也指出,当前美国政治高度极化,虽然共和党控制国会,但议案的通过也需要一些民主党的支持。在明尼苏达州事件后,一些民主党人对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政策中的暴力执法现象已经非常不满。在限制公民出生权问题上,争取民主党支持的难度较大。

3月28日,人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参加“不要国王”抗议活动。

“宪法修正案需要极高比例的国会与州批准,而司法路径则受制于长期稳定的判例体系。因此,所谓通过简单立法来限制出生公民权,更多是一种政治表达,而非现实可操作方案。”高阳说。

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曾星月也认为,与其说特朗普意在推动立法,不如说更倾向于借此制造议题、动员选民。

她指出,从法律层面看,此次裁决无疑是特朗普政府的一次挫折,但在中期选举背景下,其政治效应未必完全负面,甚至可以被视为一场“有益的失败”。特朗普在裁决公布后迅速表态,将这一议题重新纳入其熟悉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叙事框架:自由派大法官和“深层政府”等精英阻挠国民意志,而败诉本身就是一种被精英背叛的证明。

“虽然没有赢下立法,但赢得叙事是他当前更为重要的目标。”曾星月说。

第二任期移民政策全面升级

围绕“谁是美国人”深层博弈

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后,延续并强化其第一任期内的强硬移民政策,将移民问题置于“美国优先”议程的重要位置。

在具体措施上,特朗普政府从加强边境管控、遣返非法移民、强化签证与入境审查等多个层面同步收紧。边境方面,全面制止非法移民入境,重启边境墙建设,并强制向拉美国家遣返非法移民。据美国官方统计,2025年有超过250万“非法移民”离开美国,其中62.2万人被遣返。

签证与入境政策也日趋严苛。2026年1月1日生效的新“旅行禁令”,将受美国全面和部分入境限制的国家数量从19个扩大至40个。执法层面,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权限扩大,执法行动更加频繁。2025年6月,ICE执法人员在洛杉矶大批搜捕非法移民,引发“洛杉矶骚乱”。2026年1月,ICE执法人员开枪打死美国公民蕾恩·妮科尔·古德,17天后又发生了“普雷蒂之死”,再度点燃全美怒火。

3月23日,在美国亚特兰大哈兹菲尔德-杰克逊国际机场,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站在排队等候通过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关卡的乘客旁。

“与第一任期相比,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移民政策呈现出明显的‘全面升级’。”曾星月指出,第一任期的移民政策比较被动和碎片化,不同措施之间缺乏协同性。而在第二任期,特朗普政府显然“有备而来”,从限制出生公民权行政令,到边境执法的军事化部署,再到ICE的权利扩张、签证全面收紧,“是多条战线同时推进的组合拳”。

她进一步分析称,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移民政策不只是第一任期的政策层面的收紧,而是围绕“谁是美国人”的意识形态话语权的深层博弈。此次关于出生公民权的争议,正揭示了当前美国社会在公民身份认同问题上的深度撕裂。

“这种意识形态的撕裂无法由一纸判决来弥合。法律的底线可以守住,但社会的共识未必能守住,判决书可以约束政府的行为,但很难阻挠观念的变化。”曾星月表示,出生公民权这一议题过去长期处于边缘位置,而如今已进入美国主流保守派的讨论范畴。“改变人们对于‘谁是美国人’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移民政策带来的更加深远的影响。”

与此同时,强硬移民政策的影响正外溢至国际人员往来与大型赛事组织。世界杯期间,伊朗代表团十余人、索马里籍裁判奥马尔·阿尔坦以及多国球迷遭美国拒签,引发外界对美国政治干扰国际体育交流的质疑。

当地时间6月26日,在美国西雅图进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G组小组赛中,埃及队对阵伊朗队。

曾星月认为,此类拒签事件并非孤立现象,而是特朗普政府系统性收紧入境政策后的必然结果。唐慧云也指出,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移民政策一直是美国外交政策的重要工具,从美国历史而言,上述现象屡见不鲜。

高阳进一步分析称,体育本身具有高度国际化与中立性特征,一旦受到签证政策影响,就会被卷入更广泛的外交与政治环境之中,从而增加国际赛事的不确定性与摩擦成本。同时,这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美国作为大型国际赛事主办地的吸引力,并对其软实力与国际文化交流产生长期外溢影响。

“美国过去把自己定位为开放社会的‘灯塔’,但现在强调的是边境控制和国家主权。”曾星月指出,这一转向反映出美国在全球人员流动体系中角色的结构性变化,其背后是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偏好,也是美国国内政治压力与社会焦虑。即便未来出现政权更迭,但相关政策惯性仍可能持续,其影响在时间与深度上或将超出外界预期。

责任编辑:张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