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岁月行色东平湖
新悦读 | 2026-07-05 18:17:43
文|程瑞
我是奔着那八百里水泊来的。来时心里还揣着《水浒传》里的句子:“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圆八百里”,那得是怎样一个浩浩汤汤的所在!可等真到了湖边却愣住了,这哪儿有梁山好汉的影子?
此时夏日黄昏,太阳将落未落,光线软下来了,软得像一块化开的饴糖,黏在天边,又淌到湖里。湖是青灰色的,不似江南的水那般翠生生的,倒像一块用了多年的老砚台,沉得很,稳得很,里头不知研过多少朝代的墨。风也是懒的,贴着水面慢吞吞地走,偶尔推出一丝细细的波纹,转瞬又不见了。我站在那儿,心里那股子金戈铁马的劲儿,叫这水和风一泡,一漾,竟也化了。
明明是来寻梁山的,怎么就寻着这么一汪沉沉的静水?那“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呢?那“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的豪气呢?我忍不住问当地人。人家笑了:“八百里水泊是不假,可那是宋朝的事啦。”黄河改了道,水就退了,剩下这东平湖,算是当年梁山泊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去梁山,得往西,那山还在,只是山底下早没了水。
我听了,愣了好一会儿。这就叫沧海桑田。读《水浒传》,总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一个世界,山就在那儿,水就在那儿,一百单八将就在那儿。可历史是活的,它动,它变,它不跟任何人打招呼。黄河一改道,八百里水泊说没就没了,只剩下这么一片东平湖,温温柔柔,安安静静,像个收起了刀剑、系上了围裙的江湖客,守着这段往事,不说,也不争。
可再细想,这水真是当年的水吗?这湖,宋江见过没有?吴用见过没有?不敢说。但我知道,宋朝的月亮,也是这么照着水面的;宋朝的风,也是这么贴着芦苇飞的。这么一想,眼前这湖水便又不一样了,它里头藏着的那股子气,不是杀气,不是豪气,倒像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了然。
水边多芦苇,密得很,也高得很,齐崭崭地站着,比人还高出半个头去。这个时节,芦苇正绿得发黑,秆子硬硬的,叶子却软软的,风一过来,沙沙地响,那声音啊,像极了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古。说的是什么呢?许是当年阮氏三雄在这儿打鱼的事儿吧。芦苇丛里还藏着些菖蒲,宽宽的叶子竖在水里,像一把把没开刃的剑。偶尔有野鸭子从里头钻出来,嘎嘎地叫两声,又急急地钻回去,留下一圈圈乱乱的涟漪。
更有趣的,是那些荷。这一带水面开阔处,东一片西一片地生着些野荷。荷叶大得很,圆得很,一片片撑开来,像是谁在水面上支了无数把绿伞。有的叶子上还滚着水珠子,亮晶晶的,风一吹,骨碌碌地滚来滚去,滚得人心也跟着轻快起来。荷花开得不多,零星几朵,粉的,白的,躲在叶子底下,羞羞答答的,不像公园里那些荷花开得那般招摇。宋人杨万里有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他写的是西湖,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热闹;这东平湖的荷,却是疏疏落落的,别有一种自在的韵味。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西边最后一抹霞光,像一炉燃尽的炭火,从通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白。水面上起了些薄薄的雾,飘飘忽忽的,像是湖在轻轻地喘气。这时候,鸟多起来了。白鹭最多,长长的腿,细细的颈子,三五只一起,在浅水里站着,一动不动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忽然有一只飞起来,翅膀张得开开的,慢悠悠地掠过水面,白得晃眼。还有些灰褐色的水鸟,叫不出名字,一群一群的,贴着芦苇尖飞,飞得低低的,急急的,大概是赶着回巢吧。
蛙声也响起来了。开始时是一两声,怯怯的,像是试探;后来便连成一片,聒噪得很,却聒噪得叫人心里踏实。这蛙声里头,还夹着些虫鸣,细细的,尖尖的,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暗处弹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湖对岸有人在唱,听不清词儿,只听见调子悠悠的,一股子山东梆子的味儿。那声音顺着水漂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却让人无端地有些感动。
最有意思的是那些船。乌篷的,小小的,就那么横在水边,缆绳系在岸边的石头上,松松的,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船里头堆着些渔网,乱乱的,也不收拾。船帮上晾着些水草,绿绿的,湿湿的,大概是白天打捞上来的。瞧这光景,船家怕是上岸吃饭去了。
这湖里的鱼,虽看不见,却瞧得见水面上时不时冒出一个泡泡,圆圆的一圈,荡开去,又没了。偶尔有大鱼跃出来,哗啦一声,白花花的肚皮在夕阳里一闪,又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当地人说,这湖里鲤鱼多,鲫鱼也多,还有甲鱼,藏在泥里头,难得见着。听了便想,当年阮小七在这水泊里打鱼,打的是不是也是这些鱼?只是一样的鱼,一样的船,人却换了,心思也换了。这一变,便是千年。
来东平湖,到底寻着了什么呢?说不上来。梁山是寻不着的。它本来就不在这儿,在施耐庵的笔底下,在一代代人的念想里头。可寻着了另外一些东西:一湖水,一座山,几条船,满天的霞光,满湖的芦苇,蛙声虫鸣。这就够了。
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一弯,挂在山梁上头。湖面亮了些,幽幽的,像一块上了釉的青瓷。远处村子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那光弱弱的,颤颤的,像是湖面上绽开的几朵黄花。风凉了,带着一股子水草和荷叶的清气,湿湿润润的,直往人脸上扑。回头望了一眼,心里想,下次再来,大概又是一个黄昏。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