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13年前发誓不再碰农活，如今种上千亩地——被逼回田垄的80后夫妻

7月1日，夏收夏种的忙碌已接近尾声，初红波的手机依旧响个不停。千亩田地、十几台农机、各地待谈的农事订单，填满了他每日的行程。

2003年，初红波和妻子陈祥美从内蒙古回到黄岛区大场镇刘家疃村时，就发誓再也不碰农活。倒卖瓜子、养羊、建大棚种木耳、栽种中药材，13年，夫妻俩尝尽了各种方式，试图逃离这片土地。可一次次的失败，掏空了两人多年的积蓄，试种土豆的最后一年，更是让他们一次性亏损了200万元。

2016年，夫妻俩撕碎了当年的誓言，被逼回田垄。

这些年乡村种地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种粮补贴、农机购置扶持一项项落到农户手里，北斗无人驾驶收割机、吸附式精准播种机替代了过去弯腰出力的传统耕作。初红波前后投入500多万元配齐全套农耕设备，办起农业合作社，跨山东、河南、安徽、黑龙江多地承接农事作业，每年服务耕地超2万亩。十几年兜兜转转，这片曾经让他们赔光家底的黄土地，如今稳稳撑起一家人的开销，供两个孩子读书成长，也让中年的夫妻俩找到了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依靠。

最终，还是黄土地接住了他们。

再也不种地了

今年46岁的初红波和小他一岁的妻子陈祥美，祖辈都是闯关东的山东农民。初红波父母是大场镇人，陈祥美祖籍日照五莲，两家先辈都曾远赴东北地区谋生。初红波与陈祥美均为初中学历，二人在内蒙古务工时相识相恋、组建家庭，婚后曾在当地种植黄豆，没挣几个钱，一家人决定回到山东老家。2003年回到刘家疃村定居后，陈祥美首先郑重地发誓“再也不种地了”，她认为种地累而且不挣钱，于是夫妻俩开始琢磨干点生意养家糊口。

依托内蒙古本地盛产葵花子的优势，夫妻俩做起了生瓜子跨省倒卖生意。一火车皮装35吨货物，他们有一次运回来4车皮瓜子，足足有一百多吨。生瓜子运到山东后，他们就开始找做炒货的买家，可生意很快遭遇瓶颈：瓜子售卖季节性极强，存放超过一年便会返潮变质，无法销售。那一年，他们家里滞销的瓜子堆积如山，最终大多沦为柴火，油脂丰富的瓜子燃烧时火焰旺盛，噼啪作响的炉火，烧得夫妻俩满心冰凉：那可都是付诸东流的本钱啊。实在无法焚烧的滞销瓜子，被他们用机器打碎，撒在地里当了肥料。

倒卖瓜子没赚到钱，夫妻俩又尝试养羊，从最初的十几只逐步繁育到百余只，却恰逢市场行情低谷，羊也没卖到好的价钱。2011年，不甘心的二人又租下30亩土地搭建大棚种植木耳，因技术欠缺、销路闭塞，木耳长势不佳、销量惨淡，折腾了两年也没赚到钱。此后，他们接连尝试种植党参、芍药、白术等中药材，无奈当年药材收购行情低迷，一场暴雨更是让成片的红参烂在了地里。紧接着三年土豆种植，再度成为惨痛教训——土豆种植需要沙土地，排水好，而他们的种植地排水性差，每逢降雨便积水成涝，土豆大面积腐烂，最后一年种植更是直接亏损200万元，将此前所有转行积攒的积蓄赔了个底朝天。

一次次创业碰壁、一次次亏损，让夫妻俩备受打击。2016年，夫妻俩最终还是选择重回田间，打脸了当年“永不种地”的誓言。他们以每亩800元的租金承包百余亩土地，开始栽种小麦、玉米。

“还是种粮食最稳妥。”初红波时常这样宽慰妻子。仅有初中学历的两人，打工也找不到好活，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黄土地，重拾了种地的老路。

翻身

好在农业政策越来越好，黄土地接住了勤恳的农人，初红波种地也种出了名堂。他成立青岛益农惠民绿色农业专业合作社，配齐全套现代化农耕机械，实现规模化、智能化种地。

从最开始的30亩地、几台农机，周围的老百姓看到他有能力耕种，于是逐渐把地转租给初红波，他耕种的土地几乎每年都增加一百多亩，到2024年初，红波种植的土地达到了一千亩。2025年他把自己七台200马力以下的旧农机都卖了，开始投入重金升级装备：2025年购机花费400余万元，2026年再度投入100多万元添置新设备。10台新款播种机适配精准施肥、同步播种一体化作业，单台设备造价超10万元；配套拖拉机头价值40余万元；10台多功能联合收割机是最新款式的，可一次性完成收割、脱粒、清选全流程，通过更换割台、调试设备参数，实现收割小麦和玉米等作物的一机多用。更具科技感的是，所有收割机均搭载北斗导航系统，支持无人驾驶作业，大幅提升田间收割效率。

规模化种地、常态化开展农业服务，离不开专业农机手。初红波常年雇用几名专职农机手，其中一名48岁的老员工是西海岸新区六汪镇人，是他早年跑货运时结识的老友，做货运司机十几年了，后来卖掉货车，跟随他从事农机作业已有三年多。今年，合作社新来了两名20多岁的诸城年轻农机手，所有上岗人员均持有正规拖拉机驾驶证，持证合规作业。

农忙抢收抢种时节，是农机手最忙碌的时候，初红波开出每天400多元的高薪，这个薪水在打工人眼里还是很高的。农机手流动性很大，除了货车司机干了3年多，年轻的农机手少而且一般干不住，“年轻人一般挣个农忙时候的高工资，攒点钱就不干了，出去玩或者旅游享受生活，没人把种地当事业干。”初红波给农机手的待遇都很好，管吃管住，去年，他专门投入20万多元在田间地头搭建了活动板房，一个大房子是自己住，有卧室、客厅和办公区，旁边有几间面积小一点的小板房是农机手的宿舍，农忙时农机手能有十几人，两人住一间板房，不忙的时候，农机手少，一人可以住一个单间。

妻子陈祥美专职负责后厨伙食，田间自有菜地供应新鲜蔬菜，食材绿色天然，日常三餐朴素却踏实。新来的两个年轻的农机手还自带了辣条、鱼罐头，初红波尝了一口说：“好吃。”

千亩良田稳产丰收，离不开精细化管控。为规避种植风险、保障粮食质量，初红波坚持选用大品牌种子、国企及上市公司出品的优质化肥。一千亩的农田可不是小事，一个小环节也不敢大意，万一有问题，损失可承受不起。

前几年雨水大，初红波还花费40余万元购置一台27米高的粮食烘干塔，应对雨季粮食受潮问题。但因设备运行需消耗高价生物油，运营成本极高，仅烘干千亩玉米的费用就达10多万元。

十余台现代化农机整齐停放在田间院落，看着这些“种地利器”，初红波满是自豪。“以前全村二百多户人忙活，也种不好一千亩地。”现在靠着这些机械，千亩良田的耕种、收割，夫妇俩就能从容掌控。现代化农机彻底颠覆传统农耕模式：收割机一天能收割100亩地，小块头的地，因为腾挪掉头费时间，一天也能收割五六十亩，效率远超人工劳作。

依托完备的农机设备和成熟的种植经验，初红波的业务不再局限于自有千亩田地，常年跨区域开展农业社会化服务，足迹遍布山东各地，最远的赴河南、安徽、黑龙江等粮食主产区。

每年五月底，河南小麦率先成熟，早于青岛产区。初红波便租赁半挂货车运载农机南下作业，每辆货车可装载三台收割机，一辆货车从青岛到河南的运费是5000多元，他们通常夜间赶路，农机手蜷缩在驾驶室里休息，次日凌晨抵达目的地便即刻开工。为抢抓农时、承接订单，他们每天从清晨五六点一直干到半夜十二点，农机配备的大功率照明灯，将漆黑的田野照得灯火通明。

传统农耕正午歇晌避热，现代化农机作业却恰恰相反：清晨麦穗带露水潮湿，容易堵塞机器，正午阳光暴晒、麦穗干燥，收割效率更高。高强度劳作下，农机手累了便趴在方向盘上短暂小憩。有一次初红波忙完麦收，从外地开车往回走，实在太困了，就把车坚持开到服务站，车子一停，他仰在座椅上就睡着了，从晚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中间都没醒过，早上醒来后他脑子都断片了，心想：“我是谁，我在哪？”他只记得自己还在驾驶室里开着农机割麦子呢，不记得自己为何一下子出现在服务区。

在初红波看来，全套农机设备只有持续接单作业，才能创造收益。如今他每年承接各类农业服务订单超2万亩，一年里播种小麦、收割小麦、播种玉米、收割玉米，无人机喷药，相当于在庄稼地里来回了十万亩。

出去接活也有收不回来钱的情况，散户一般现结款，大户结款慢，欠一两年的，欠五六个月的都有。也有包了庄稼一年算下来觉得不赚钱，把庄稼一卖，人跑了，农服的款就泡汤了。

收获

说起自己为什么能坚持种十年的地，初红波的总结就是心大。“心小种不了地，怕刮风怕下雨的。”当初自己种土豆赔了200多万，如果不是心大，就愁死了，夫妻俩相互安慰：“不能随随便便就失败了。”

如今，惠农政策持续落地，让种粮农户底气十足。小麦、玉米种植均可享受每亩一百元到两百元不等的种植补贴，农机购置也有专项政策扶持。夫妻俩也体会到了种地的重要性，想把饭碗端在自己的手里。

夏收夏种临近尾声，初红波的手机依旧响个不停。比如山东枣庄的客户给他打电话说：刚种的玉米出的苗不好，让他来看一看。这是初红波刚做的农服活，用播种机给他播的玉米种子。第二天，初红波就开车赶赴枣庄，帮客户查找出了原因，原来是播种后浇水不够。农服不是一锤子买卖，也是讲究售后的。

7月1日，初红波还跑了两家种粮大户，谈妥了两笔买卖，一笔是播种400亩地，他打算出4台车一天干完，这块农田离得不远，在南辛庄。还有一千亩地要铺滴灌管。播种的那块农田本来有合作的农机合作社，但是初红波去了以后，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一是自己有一千亩地，更有种地经验的说服力，二是初红波的播种机是最新款的，吸附式播种，不会破坏种子。一上午跑了两单生意，让初红波更加深信：出路出路，跑出去才有路。

种地这些年，初红波夫妇慢慢有了积蓄，他们在西海岸新区买了一套房，但是房子买了三年，只去住了一个晚上，他和妻子都觉得住在乡下更安心，听着知了叫能睡得着；城市里尾气多，汽车鸣笛声音大，影响入睡。尤其是夏天的晚上，妻子会在农田旁边的树上抓知了猴，一炸就是一盘香喷喷的菜肴。更重要的是，农村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要说更有收获的事就是夫妻俩的两个儿子，都像庄稼一样，转眼长大了。大儿子大学攻读的是电子通信专业，毕业后应征入伍，进入空军某部服役；小儿子即将升入高三，明年即将迎战高考。两个孩子上学时只要放假，都会帮着父母干活，因此锻炼得体力都很好，在学校里体育都是强项，大儿子放假还会帮着父母操作无人机打药。能入伍的体力，不能不说是干农活锻炼出来的。

家里有一千亩地，还有二十几台农机，初红波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再干十年，那时候新买的农机用了十年也该淘汰了，孩子们成家立业了，他和妻子要去看孙辈，偶尔有时间也可以出去旅游，想想就很美，那时才算是人生的收获季节吧。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