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父亲的自行车

上世纪70年代，物资匮乏，自行车是难得的稀罕物。它与手表、缝纫机并称为老百姓生活里的“三大件”，一般家庭买不起，即使买得起也要凭票才能购到。在那个年代，谁家若是有这三样物件，便是“富裕”人家，就连说亲找对象，都要比旁人容易几分。其中最令人向往的便是自行车，骑上车打着清脆的铃铛，穿街轻盈而过，那份骄傲和神气，能引来许多人羡慕的目光。

当时，我家是全村为数不多拥有自行车的家庭。那年，父亲被评为全县“优秀教师”，当他胸戴大红花推着他的奖品——自行车回来时，几乎全村人涌上街头，纷纷发出由衷的赞叹。那场面，用村长的话说，就像迎接打了胜仗凯旋的八路军一样空前热闹。有了自行车，我们兄弟到了上学的年龄时，都相继被父亲带到他执教的外乡学校上学。

自打这辆自行车来到我家后，隔三岔五就有邻居来借车：有的是去相亲，有的是急着去医院看病，有的是赶时间去车站乘车或接人……每次借车人一开口，只要车子在家，父亲向来不会推辞，总是温和地笑着应允：“骑吧骑吧，路上慢一点，千万别摔着。”借车的人络绎不绝，母亲难免心生埋怨，时常念叨父亲：“我看，你这车子是奖给全村公用的吧！”村里有个叫二柱子的年轻人，平日里吊儿郎当，乡亲们都不愿与他来往。一日，他神色慌张地跑来借车，说他老娘癫痫病犯了，要去县城买药。恰逢父亲外出，母亲心生芥蒂，便找借口推托，说车子已经被人借走。没过多久，二柱子又气喘吁吁地折返，焦急地询问车子何时能还回来。恰巧这时父亲回到家中，问清缘由后，二话不说便推出了自行车。母亲当即发脾气说：“借借借，你是什么人都敢借。”父亲也难得沉下脸色，语气凝重而恳切：“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没有难处的时候？”

农村人实在，凡事都懂得念情，你替他救了急、解了难，他便会铭记于心，知恩图报。但凡借过我家自行车的乡亲，偶遇我们家人总会热情寒暄，临别还总要补上一句：“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平日里，有人碰见我母亲去水井挑水，便夺过扁担，一口气就给我家挑满了水缸；看到我奶奶去菜园摘豆角、割韭菜，就背起箩筐给送回家。土地“大包干”那年，父亲忙着带初三毕业班，无暇顾及家中农活。地里的麦子熟透了，眼瞅着要变天下雨，母亲急得手足无措。就在她焦灼万分之时，没想到二柱子带了七八个青年人赶来帮忙，不过一个时辰，几亩地的麦子就被抢收得干干净净。

后来，伴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村里人或是摆摊做小买卖，或是外出务工，或是开办小型加工厂，渐渐地过上了好日子。家家户户陆续添置了款式新颖的自行车，我家那辆老式车，就再也没有乡亲前来借用了。可父亲在村里的好人缘、好口碑从未消减，家中但凡有小情大事，总会有人主动搭把手。父亲常笑着感慨：“这都是那辆自行车的功劳呀！”岁月流转，时代更迭。进入新时代，家乡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村子里的街道两旁停满了一辆辆崭新的小轿车；村舍也由原来低矮破旧的土墙茅屋变成了小洋楼；坑洼的土路扩建成一条条平坦宽阔、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一路向着远方延伸，承载着乡亲们的美好生活。

父亲离世后，我依照乡俗回村料理丧事。乡亲们纷纷围拢上来，紧紧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追忆父亲为人和善、心地仁厚，言语间满是敬重。返程之时，大家执意往我车里塞满土特产，又再三嘱托我代为问候母亲。那份淳朴的心意直抵心底，让我倍感温暖。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我频频回头凝望家乡。脑海里不由得又浮现出父亲常将自行车借给乡邻的一幕幕往事，一股热流悄然漫上眼眶。心中既有对父亲绵长的思念，亦有对这烟火人间最真挚的感念与祝福。

（作者：姜宝凤  山东省青岛市公路事业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