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万条未读，谁来为银发一族“守门”？

“有人知道微信如何批量删除企业联系人吗？”近日，一位网友发帖求助，称其奶奶的手机因微信积压大量未读消息而严重卡顿，经查看未读消息竟有77万条之多。这些消息全部来自企业微信的各类广告营销群，商家钻规则空子，将老人源源不断地拖入广告社群之中。帖文评论区里，有网友提及父母的手机遭遇着同款信息“轰炸”，而这种骚扰乱象似乎已成为越来越多老年人数字生活的缩影。

77万条未读消息，到底是怎么产生的？群聊“轰炸”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而是一套精密商业机制的产物。一个老人被拉进群，往往只需要一次扫码领鸡蛋、一次街边注册、一次虚假的健康讲座登记。这些群聊背后，是专业的营销团队和成熟的引流产业链。他们用免费礼品、焦虑营销、情感关怀，精准地撬开银发群体的入口。一旦入群，规则会默认允许陌生人拉群，消息会通过机器批量生成不断滚动。问题的根源，不出在老人不会用手机，而在于他们被动置身于一个被商业利益精心设计的“信息围猎场”，在这场不对等的游戏中，老人是“猎物”。

为什么被“围猎”的总是老年人？不少“砍一刀”“扫码送鸡蛋”的骗局，在老年群体眼中是难以拒绝的实惠与善意。相对于微信发语音、看朋友圈等常用功能，他们对“群管理”“消息免打扰”“投诉举报”等复杂功能的熟悉程度并不高。此外，老年人是情感需求高的群体。子女不在身边、社交圈逐渐萎缩，他们对“被关注”“被关心”的渴望远超年轻人。群聊中那些嘘寒问暖的“健康顾问”、每日准点的养生问候、逢年过节的祝福红包，无不戳中老人内心的柔软处。他们以为进入了一个“温暖大家庭”，实则是被推入了精心设计的圈套。

在这个数字技术飞速迭代的时代，老年人本就是数字世界的追赶者。他们或许笨拙，但始终在努力接上与世界连接的接口、维系与子女的情感纽带。将心比心，一个愿意学习扫码支付的老人，不该同时被训练成识别营销陷阱的专家；一个试图用微信和儿孙聊天的老人，也没有义务在迷宫般的菜单里学会“七十二般”退群本领。

我们更要追问的是，谁在管理这套机制？谁又在默许它运行？

平台作为群聊功能的创造者和规则制定者，理应是第一责任人。但现实情况是，平台对群聊骚扰的治理，长期停留在“事后灭火”的被动状态。此次事件中，相关平台表示将对从引流到私域的路径加强监管，严格打击骚扰用户、虚假夸大营销的行为。但是，面对这类情况，平台更应做的，是从源头上设置更严格的“防骚扰”门槛，比如限制陌生人直接拉群，设置群消息发送频率的上限，对以营销为目的的群聊建立自动识别和限流机制等。对于拥有技术优势的平台方而言，这些手段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技术不构成障碍，真正缺失的是平台的治理意愿，考验的是平台愿不愿意把履行社会责任的优先级，排在流量和活跃度前面。

技术使用门槛可以通过界面优化一步步降低，但今天的问题，从来不是老人学得不够快，而是规则对他们保护得太少。规则保护不前置，他们付出再多的学习成本，也不过是在一个倾斜的场地上徒劳奔跑。

当前，我国已经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并正迈向重度老龄化社会，这一长周期趋势尤须得到正视和重视。守护老年人的“数字安宁”，不能求诸老人的“自我提升”，而是要通过刚性的制度设计，让拥有技术优势的一方，承担起不可推卸的守门人之责。这需要更加规范的监管举措，如将针对老年用户的强制拉群、高频骚扰纳入消费者权益保护的政策法规制定中，将“数字安宁”作为衡量平台社会责任的一项硬性指标。

77万条未读消息里，有老年人的手足无措，有子女的无奈苦楚。帮奶奶清理手机，只需一时的耐心，但帮老人们在数字世界里找回那份从容与安宁，却需要整个社会放慢脚步、饱含诚意。

（来源：农民日报，作者：饶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