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银行”,只存一只鞋
东烽财经 | 2026-07-07 11:45:41
一只41码的左脚皮鞋,在地下车库躺了多久,没人说得清。它的旁边,是一只46码的右脚运动鞋,再边上是一只36码的女鞋……2000多只鞋子,几乎都不成双。
这里是温州大学电气与电子工程学院的地下车库,也是“单脚鞋银行”的仓库。学院大三学生杨驰希是“银行”的现任负责人。
这家“银行”不做金融业务,而是将企业清理掉的样品鞋收集起来,免费寄给单脚残障人士。项目在2017年由学院发起,9年间累计寄出超2万只鞋,服务范围从温州辐射到全国13个省份。
但杨驰希接手时,一个难题摆在面前:随着条件改善,浙江的单脚残障人士大多装上了假肢,需要单只鞋的人越来越少。2025年,“银行”只寄出了30只鞋。
当帮扶对象群体日益缩小,这个公益项目是否还能继续?杨驰希和团队的答案是: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这家“银行”就得开下去。在守住这份初衷的同时,她也在尝试用新的方式回应这个时代残障人士的真实需求。
一只鞋的旅程
我们在“单脚鞋银行”的仓库见到杨驰希。
这位21岁女孩身着白T恤,扎着利落的马尾,正弯腰和团队志愿者们一起清点满地的单脚鞋。
她们把整箱鞋子逐一搬出,仔细翻看每一只鞋的内侧和鞋底。这里的鞋子从26码到50码不等,以休闲鞋、运动鞋居多,也有少量皮鞋。发霉的、脱胶的被挑出,合格的重新归类、登记入册。
清点过程中,杨驰希与我们聊起这间“银行”的过往。
2017年,时任电气与电子工程学院副院长朱翔鸥通过温州市慈善总会了解到,市场上的鞋都是成双卖的,而单脚残障人士只需要一只鞋,另一只必然浪费。而温州作为“中国鞋都”,每年鞋企生产的样品鞋粗略估算有40余万只,它们大多成单,打样展示后即销毁。
一边是真实需求,一边是资源浪费,供需精准对接上了。朱翔鸥依托学院已有的志愿服务团队,设立了“单脚鞋银行”项目,开始联系本地鞋企,把样品鞋收集起来,再通过全国各地的残联、义工团队找到需要的人,寄出去。
2023年秋天,杨驰希走进温州大学时,还不知道“单脚鞋银行”是什么。班里迎新的学长在新生群里发了条消息,她以为是个金融类社团。“‘单脚鞋’三个字听起来像某种专业术语,我想可能跟金融相关。”她笑着回忆,加入后才发现,这是个慈善团体。
“银行”工作看似简单——只需要收鞋、寄鞋,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轻松。
团队成员需要一家家拜访本地鞋企,签寄送协议、谈合作细节。“曾有学长辗转联系到淳安温州商会的老乡,拉来了鞋源赞助。”杨驰希说。正是这种真诚和执着,打动了康奈、红蜻蜓、意万达等老牌鞋企,合作名单从最初的四五家逐步拓展到十多家。
有了鞋源,还要找到需要它们的人。团队首先对接温州残疾人之家,挨个摸排本地单脚残障人士的需求,按人按码送鞋上门。
起初每人配发一到两只,但半年后回访时团队发现,单脚行走对鞋底的磨损速度远超常人,有的鞋子不到3个月就已开裂变形。团队于是把寄送量提高到4只至6只,并固定了3个月一次的跟踪回访制度。
一个团队的蜕变
杨驰希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对接受助者的场景。
身为一个超级i人的她,生活中是个特别腼腆的小女生,第一次面对陌生的受助者,杨驰希直言自己紧张得不行。“那个叔叔大概四五十岁,口音重,嗓门也很大。”杨驰希说,她特地找了位性格外向的朋友陪着,两个人一起打完了这通电话。
最初,杨驰希和队员为这位受助者找了一只皮鞋,但对方直接拒绝了她,“他说要下地干活,没法穿皮鞋,需要运动鞋。”后来,她索性多寄了几只不同的鞋子,“让他能够换着穿。”
在这样一次次接触中,团队渐渐了解到,单脚人士对鞋子的要求比想象中更细致。皮鞋太硬、靴子穿脱不便、厚底鞋容易打滑……一次,团队成员金文清在一家鞋企的样品库里蹲了整整3个小时,从1000只鞋中挑出200多只轻便、防滑、易穿脱的,才满意而归。
随着项目在残障群体中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外地电话打了进来。甘肃的、湖北的、四川的……有人要夏天穿的凉鞋,有人要适合冬天的棉鞋,团队成员逐一登记、反复沟通,这家鞋企找不到就换下一家。换季时节,他们还会主动多问一句:“需不需要换季的鞋?”
杨驰希正式接棒“银行”后,她不再满足于只“送鞋”。有一年夏天,她在龙湾青苗残疾人之家看到20多位残障人士正聚精会神地用扭扭棒制作永生花,专注的眼神里透着对生活的热爱,那一幕让她久久难忘。
杨驰希开始思考,团队还能做什么。她带着成员多次走访鹿城、瓯海、平阳等地的残疾人之家,学习如何策划适合残障人士参与的文创活动。
2024年母亲节,杨驰希策划了一场手工义卖——教残障人士做黏土花和永生花义卖,卖出的钱分给做手工的残障人士。钱不多,每人不过几十元。但一位16岁的女孩拿到钱的那一刻,湿了眼眶,对着杨驰希说:“这是我第一次挣钱。”
也是这次经历,让杨驰希决心要把这份事业做得更规范、更长久。她带领团队注册成立了“益行慈善发展中心”,将公益纳入正规化管理。
团队分工也逐渐清晰起来。有人负责活动策划,有人管鞋库盘点,有人负责对接回访,有人负责采购和财务。团队也从最初的6人扩展到如今的46名核心成员,仅2025年就开展32场服务,惠及残障人士超300人次。
一份“营生”的出路
熟悉杨驰希的人发现,她变了。
在团队指导老师余明新眼中,曾经那个打招呼都轻声细语的腼腆姑娘,如今面对陌生人时,已经能够从容不迫、侃侃而谈。
变的不只是杨驰希,还有“银行”的“业务”重心——送鞋的次数正在逐年下降。
不是团队懈怠,而是需求变了。“现在生活水平高了,假肢费用也越来越低,我们接到越来越多的需要是想装一副假肢,而非一只鞋。”指导老师余明新说,最近一次寄鞋,已经是5月的事情了,一位宁夏的单脚残障人士申请了6只42码男鞋。
仓库的库存成了难题。如样品女鞋尺码集中在35码、36码,但实际需求集中在37码、38码,匹配不上的只能闲置。加上车库潮湿,积压在仓库里的鞋子容易受潮老化。
怎么办?杨驰希想将剩余的鞋子做成DIY工艺品,但她清楚,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她也想过联系更偏远地区,此前有省外自媒体博主找上团队,提出可以帮忙联系外省的需求,“但他换了账号,我们联系不上他,需求也对接不上了。”杨驰希说。
临近毕业,杨驰希尝试把自己在编程和AI领域的专业知识,用到公益上。她开发了一款“残疾人生活辅助助手系统”,不仅包含“单脚鞋”在线下单功能,便于收集偏远地区的需求,还集成了手工网课、服务预约等模块,并嵌入了语音聊天和情感陪伴功能,相当于一个为残障人士量身定制的智能生活助手。“我们在走访中发现,如今,许多残障人士的需求正从物质层面转向精神层面。”杨驰希说。
开发过程中,方言识别是个难题。单是温州本地,不同县(市、区)之间的方言就大不相同,口音更是五花八门,这意味着系统需要大量样本训练。
好在,此前合作的残疾人之家都很支持,有负责人跟杨驰希拍着胸脯表示:“做出来之后,我们愿意配合测试和样本收集。”目前,该系统已进入测试阶段,软件著作权也已提交申请。
杨驰希将其视作给自己大学四年公益生涯交的一份“毕业作业”,完成后将移交给下一任负责人。“只有将我们的专业跟公益项目结合,学生才能更深入的参与。”她说。
采访临近结束,余明新拿出几幅残障人士用笋壳制作的生肖画给我们看,画中,老鼠和兔子栩栩如生。他告诉我们,这样一幅画要做整整一周,之前完成的十二生肖系列义卖了800多元。
谈起未来,余明新说,会继续依托学院技术力量把线上服务平台做得更完善,带领残障人士开发市场认可的文创产品,帮助他们靠手艺增收。
仓库里的鞋子还在等待需要它们的人,这家小小的“银行”,还在想办法,把“营生”做下去。
责任编辑:杜美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