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思孝：我的身份是农民，职业是写作

2004年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魏思孝做了一件在当时的人看来多少有些突兀的事——他去村头的小卖部买了一沓稿纸，回到家郑重其事地拿起钢笔，开始写一个少年喜欢一个姑娘的故事。尽管这个故事最后没有成型，但彼时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农村少年会一路坚持下去，出版多部重要作品并在文坛持续发光。近日，记者专访青年作家、张炜工作室学员魏思孝。

“文学成了我唯一的寄托”

魏思孝是农家子弟，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对他的期望很简单——以后不要像他们那样干农活了！在他们心中，医生和老师是安稳工作的理想型。至于写作，肯定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至于说这样的家里会有什么书籍，魏思孝更是没见过，它们只存在于父母的言说中——“一位留着长长白色胡须且秃头的老者”，魏思孝打了个比方。

上大学后，他才开始读些杂书，主要是80后的青春文学。“看那些青春文学作家出书发表，收获成果。于是我在大一下学期时想着也赚点稿费，可以请当时要好的哥们吃烧烤，便在课堂上模仿着写青春文学——不外乎早恋打架、青春忧伤之类。但事与愿违，写了一年多，总是投不中。我就有点较劲了，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做。”

可惜的是，较劲也没有带来好的结果，投出去的稿件依然石沉大海。这种挫败，让他在之后的两年里有些消沉。很快来到大学毕业之时，工作、生活的压力一下子压在了魏思孝身上。写作无法成为赚钱的第一选择，其他工作又让他处处碰壁。“可以说，我那时的人生到了一种无法再去承受的地步。”

种种重压之下，或许是为了逃避，或许是为了破茧，魏思孝心一横，决定重新开始写作。他写了一篇长篇作品。此刻，文学成了魏思孝的唯一寄托，也是他实现自我价值的手段。终于，幸运女神这次没有略过这个努力的年轻人。半年后，2010年的春天，魏思孝的长篇作品被出版社签约。自此，他正式成为一名作家。

回看那段日子，魏思孝坦言，文学和写作，带给他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自己的人生有了一种寄托，“它们让我避免走入歧途，也给了我力量来抵御世俗的挤压。”

某次参加区县文联活动时，魏思孝遇到了一位年过五十、在化工厂上班的老大哥，他闲时也喜欢写点小文章，字里行间都是对真善美的赞颂。但魏思孝认为生活不只有阳光，于是和他说：“文学不只是这样的。”可老大哥听后却说：“但我相信这些真善美。”看到他辛劳的面容，感受到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苦难和磨砺显然不少。魏思孝便不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你信，就选择去写吧！”

此后多年，魏思孝总是经常想起这位化工厂的老师傅。“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种可能——若是我不读书，便只能像同龄人那样进工厂；或是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心仪的工作，最后也只能去附近的工厂上班。业余写作，养家糊口，我其实不能保证自己能坚持写下去，所以我说我是幸运的。”

“书写当下乡村真实的样貌”

魏思孝自幼生活在乡村，至今也热爱着养育他的这片乡土。他亲眼看着城市化进程中乡土面临的变化，汪曾祺说的“贴着人物写”，他理解就是要“借着人物的壳，去体验他的遭遇”。

他现在生活的鲁中乡村，周围工厂林立、交通便利、现代化程度高，务农几乎成了“点缀”，生活面貌和之前的农村大有不同。

魏思孝没有选择去“摹古”，去写传统意义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而是直面振兴后的乡村，书写当下真实的样貌。在他看来，想象或怀旧的写法，往往是因为缺乏切实的乡村生活，或者对乡村及文学表现方式的理解存在差异，因此作品趣味自然不同。“就好像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加滤镜、加美图的照片才是好看的，可是慢慢就忘了，那些原图才是真正生动、鲜活、有人味的。”

《余事勿取》《都是人民群众》《王能好》是魏思孝的代表作，在这三部书中，他分别写了鲁中地区虚构村庄“辛留村”50后、70后、80后们。《余事勿取》以一场命案为线索，讲述农民卫学金在生命最后3天的遭遇；《都是人民群众》以短篇小说集的形式，为辛留村数十位村民逐一立传，以白描手法记录他们的生平片段；《王能好》则聚焦乡村光棍王能好，通过他7天内外出打工又返乡的经历，串联起村庄各色人等的生存图景。三部作品从不同侧面，记录了城镇化进程中普通农民的命运与乡村变迁。谈到其中展现的乡村几十年来最大的变化，他的话很简短：“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越来越老，乡村越来越没有活力，但也可以说越来越安详。这样也挺好，在乡村待着挺舒心的。我对我生活的乡村，没有美化，当然更谈不上去扭曲，我只是切实地描述一切。”在魏思孝眼中，村里的每一个人、闲聊的每一段话，都是生活本身的质地。

从“旧”里写出新意

关于接下来的创作，魏思孝表示，自己心里没有新旧之分，只看是否有感触去写。如何从“旧”里写出新意，在他看来更为重要。

作家石一枫把魏思孝的语言概括为“瘦语言、远语言、涩语言”，作家周晓枫说他的文字“冷峻中有温情”。对此，魏思孝表示：“人有时候看自己是看不清的，这样就需要借助他人的眼睛来对自己有一个定位。这样的评论自然有两位老师鼓励后辈的成分，但也在理。”

写作10多年，魏思孝认为自己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只是写作上，在一点点的进步。“身份是农民，职业是写作”——这句话他放在简介里，也放在日子里。

作家简介

魏思孝，1986年6月出生于淄博。著有《王能好》《余事勿取》《土广寸木》等。获第四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第五届茅盾新人奖提名奖、第三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土广寸木》获第七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首奖。

海报新闻记者 朱德蒙 实习生 李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