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智能体替你点了那杯咖啡，实测智能体支付离“动口不动手”还有多远？

早晨通勤路上，对着手机说一句“帮我点一杯冰拿铁，价格在15元以内”，AI智能体便自动比价、下单、支付。这种“动口不动手”的消费场景，正在被支付巨头们描绘成触手可及的未来。

6月，智能体支付赛道骤然升温，京东、支付宝、微信支付、银联相继入局，集体冲刺“对话即交易”。但记者亲测后发现，从“能听懂”到“真办成”之间仍有不小距离。

新一轮支付革命，走到了哪一程？

AI替你跑腿，支付还得自己点头

何为AI智能体支付？

“相较于传统扫码支付用户主动发起、一步一确认的被动模式，智能体支付的核心是系统基于用户意图主动判断。从技术上讲，这是一次从‘被动支付工具’到‘主动支付代理’的范式跃迁。”山东大学金融研究院副院长石玉峰表示。

从概念到用户指尖的真实体验，新一轮支付革命，走到了哪一程？

7月2日，AI版支付宝“阿宝”完成新一轮产品迭代，并正式开放公测。

当天记者上手体验，打开支付宝向右滑找到“阿宝”，说一句“帮我点一杯外卖冰拿铁，20元以内”。它迅速弹出淘宝闪购界面，搜索框里已填好“冰拿铁”，但后续需要我自己选店铺、选口味、加入购物车，最后手动付款。随后记者又尝试了购买电影票，“阿宝”会结合记者提出的需求按照距离远近推荐影院和场次，但后续选场次、选座、付款，还需要自己操作。阿宝在公测阶段首批上线了72项智能办事技能，覆盖保洁预约、打车出行、话费充值等生活场景。一圈体验下来，一个感受很清晰，它帮你“跑腿”，但不动你的钱。

微信支付则走了另一条路，将AI可调用的资金与主账户隔离开来。6月17日，微信发布“AI专属卡”，与授权AI调用主账户的方式不同，AI专属卡相当于用户为智能体在微信零钱中单独开通一张“专属卡”，需自行将资金转入其中。腾讯AI办公助手WorkBuddy首发接入。

记者实测发现，从下载安装WorkBuddy、绑定AI专属卡、充值，再到召唤“美团生活助手”、发出指令，整个过程需要打通多个环节才能跑通。一番操作后，记者发出指令“帮我点一杯冰拿铁，20元以内”，AI随即推荐附近店铺清单，选定后发起支付，记者在手机端点击确认，款项从AI专属卡扣除，需到店出示核销码取餐。目前AI专属卡使用门槛相对较高，仅支持Mac端的WorkBuddy接入。

“使用下来，发现自己需要做的环节还是很多。”已通过AI专属卡消费200元的毕先生表示。“不过钱单独放在一张卡里，心里踏实些。”

与支付宝、微信从产品端切入不同，京东将目光投向了协议规则。6月11日，京东正式发布智能体自主支付协议（以下简称京东A2P2协议），首次系统性地将智能体支付自主化划分为L0至L5六个等级，为不同场景下的自主化程度提供了清晰的演进路径。同时，通过ARI机制在支付瞬间实时绑定用户身份、智能体身份和运行环境，旨在让每一笔AI发起的支付都可追溯、可管控。

国内玩家各自落子之际，国际支付巨头同样在加速卡位。6月10日，万事达卡正式推出机器智能体支付服务，让各类交易在其全球支付网络上以机器级速度进行授权、协同和结算；Visa则在链博会上展出了智能商务解决方案，集成API与合作伙伴计划，融合支付标记化、身份验证、支付指令与交易信号等能力。

大厂集体冲刺争的是什么？

AI时代的入口卡位战

从支付宝、微信支付的产品端探索，到京东的协议层定义，再到Visa、万事达卡的全球布局，国内外巨头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内，从不同维度切入同一赛道。

这轮大厂争先，争的究竟是什么？

“这轮竞赛的本质不是支付工具的升级赛，而是AI时代的入口卡位战。”山东大学金融研究院副院长石玉峰用一个比喻说解释了入口的变迁：20年前争十字路口的招牌，10年前争收银台上的二维码，而现在，入口转移到了AI帮你决策的瞬间。

这首先是一场对“软入口”的争夺。过去巨头争的是“你扫谁家的码”，未来争的是“你的AI先找谁”。比如当AI替你订机票时，它先问哪家平台、走谁的支付通道、调用谁的优惠引擎，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软入口”，谁控制得越多，谁就掌握了流量分发权。IDC预测，全球活跃Agent数量将从2025年的约2860万攀升至2030年的22.16亿，每一个智能体都可能成为交易入口，这正是“软入口”争夺的广阔战场。

更深层的较量，则是提前卡位行业标准和生态话语权。“这可能是智能体支付的‘TCP/IP 时刻’。”石玉峰表示，京东发布A2P2协议，抢的不是用户，而是一张定义“智能体之间怎么询价、怎么结算”的入场券。万事达卡和Visa也在同步布局，目标指向让自家生态成为未来交易的基础设施。

而在水面之下，还有一场围绕数据的隐蔽竞赛。每一次智能体支付，都会产生比“花了多少钱”更值钱的决策数据，包括比价过程、犹豫时长、最终选择等，这些是训练支付大模型最核心的“口粮”。数据喂养模型，模型提升体验，体验吸引更多用户，产生更多数据，这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加速飞轮。谁的数据飞轮转得更快，谁就可能建立起先发优势。

对于更远的未来，石玉峰认为智能体支付赛道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智能体支付涉及的技术和商业环节众多，从底层大模型、中间协议栈到上层应用场景、终端入口，一家公司很难在所有层面同时占据优势，更可能出现的是分层竞争的格局。

钱袋子交给AI，面临何种挑战？

AI风险套着金融风险

“支付这种高度敏感的事也敢跟AI扯上关系？”“让AI动我的钱？我不放心。”

浏览社交媒体上与智能体支付相关的讨论，公众的担忧主要来自两个层面，一是AI会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二是AI会不会乱动我的钱。

“AI要真正帮用户办事，就不可能完全不碰用户信息。”一位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产品经理告诉记者，他在体验前仔细阅读了用户协议，协议中提到与AI对话时的输入、输出，包括图片、语音、文件等多模态数据，都会上传到服务端处理。“对于普通AI产品，这不算罕见，但放到支付场景里，输入输出中包含大量资产和消费信息，敏感程度高得多。”

而当AI智能体不仅能“看到”你的消费信息，还能介入支付决策链路，风险的结构本身发生了变化。

“智能体支付的风险是‘套娃式’，AI的风险套在金融风险的外面，两层互相放大。”石玉峰将智能体支付的风险概括为三层嵌套结构，最里层是AI自身的可靠性问题，可能算错账、可能被恶意指令欺骗、可能在执行过程中偏离用户初衷；中间层是支付场景特有的责任归属问题，一笔由AI发起的错误交易，谁来担责；最外层是市场系统性风险，若大量支付智能体依赖同一家大模型，一个系统性缺陷可能导致集中性事故。

在石玉峰看来，这三层相互勾连，需要的不是“头痛医头”的零散修补，而是一整套从技术到法律到监管的协同治理方案。目前行业能做的，是用协议层解决一部分安全核验问题，如京东A2P2的ARI机制，用产品设计，守住风控底线，如支付宝的“本人确认”、微信的“账户隔离”。

风险虽然存在，但不必因此悲观。

“每一次支付革命都经历过同样的信任焦虑，而每一次信任都在比焦虑更慢的节奏里建立起来。”石玉峰说。

这场变革真正成功的标志，或许并不是交易量突破多少亿，而是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去“想”支付，因为它已经被AI默默地、安全地、可靠地办好了。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更聪明的AI，更是一整套能让所有人——监管者、从业者、消费者、甚至路边煎饼摊的摊主——都能安心的规则体系和信任基础。技术是引擎，信任是刹车，跑得快固然重要，刹得住才敢放心跑。”石玉峰说。

（大众新闻记者 胡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