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峰:一位“坐得了冷板凳,踩得稳梅花桩”的数学家

大众新闻 龙女  王新蕾   2026-07-09 11:35:13原创

编者按:为大力弘扬科学家精神,省科协联合大众日报·大众新媒体大平台共同开设“逐光而行—弘扬科学家精神”专栏,深入报道奋战在科研一线的广大科技工作者的创新故事,展现科技工作者勇当科技强省建设排头兵的精神面貌。让我们一同踏上这场逐光之旅,感受科技工作者的心跳与梦想,激励更多后来者在这条光荣的道路上坚定前行,为写好中国式现代化山东篇章贡献力量。

“我学数学,是被逼无奈的。”

说起自己最初的选择,石玉峰教授笑着说出了上面这句让人意外的话。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也没有从小立志的故事,这位山东大学数学学院及金融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泰山学者特聘专家回忆起与数学结缘的起点,理由朴素得甚至有些“不情不愿”。

歪打正着”的起点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值改革开放大潮涌动。当时最热门的专业是国际贸易、国际金融和计算机,数学可以说是一个冷门专业。

“我其实更喜欢物理。”石玉峰说。中学时代,他觉得物理比数学更直观,更有趣:“那时候我觉得数学好像比较呆板,物理更形象。”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挡在了他和物理之间——色弱。

因为色弱无法选择物理、化学、生物等相关学科,石玉峰只能选择更基础的数学专业。就这样,一个热爱物理的少年,阴差阳错地走进了数学的世界。“学了之后发现,歪打正着。”石玉峰说,“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觉得学数学更好。”如果问当年的他,那个被热爱专业拒之门外的少年人肯定说不出这个“更好”是好在何处,但如今年过半百的数学教授再回忆起这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体悟。

“数学更基础,而基础学科意味着更广阔的未来。”他时常对身边的年轻人说,如果以后想要在金融方面深造,本科反而没必要选择那些看似热门的应用专业。“你本科学经济、学金融,未来的路可能就窄了。越基础的学科,未来发展空间越大。”这一经验之谈现在已经成为不少学子的共识。但在石玉峰求学的年代,研究生还很少,本科毕业就已是不错的出路,没有人告诉他这些长线思维。命运就这么把站在十字路口上的年轻人轻轻一推,让他走出了自己的步调。

板凳冷不冷,坐的人说了算

说起学术生涯中对他影响最深的人,石玉峰毫不犹豫:“肯定是我的博士生导师,彭老师。”

他口中的彭老师就是彭实戈,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金融数学领域的开创者。“他是个纯粹的学者。”石玉峰说,“不计名利,真正喜欢做学问。”在彭院士看来,做学问必须扎实、踏实,能耐得住寂寞,不怕困难。这样沉静而笃定的科研精神,像是涓涓细流一样浸润了石玉峰整个求学生涯。

石玉峰读的博士专业属于跨学科的,他本科和硕士学的是基础数学,博士转到金融数学方向需要补很多东西。为了把基础打牢,他拼命选课,希望用勤奋弥补跨专业的差距。然而看到他下这样的苦功,彭实戈却批评了他:“你读博士了,不是本科生。不能光靠拼命上很多课。你所有课都考满分,也毕不了业。研究生是以研究的方式来学习。”

这句话点醒了石玉峰,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基于研究问题的学习方式”有多重要。直到现在,他还是会向自己的学生重复当年彭院士说过的话:“如果你想把所有的课程都学完,那你一辈子都做不到。你应该边学边做,通过研究问题的方式去学习,带着问题去学习。”

而彭院士对石玉峰的另一段言传身教,来自一本传了三代的书。他曾经给过石玉峰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专著《奇异摄动》,石玉峰研读许久但进展始终不快。在他向彭院士倾诉困难后,彭院士告诉他,这本书来自自己的导师。

当时彭院士在法国读博士,第一次见导师法国科学院院士本苏桑教授,导师给了他一本自己刚写完的书稿后什么也没多讲。三个月后两人第二次见面,彭实戈对本苏桑教授说:“书里有个地方,我觉得可以改进。”导师当即满意地决定收下他读博。

 “当时我用了三个月改进了书稿,你现在用了多久呢?”彭院士的鞭策言犹在耳,给了石玉峰很大的震动。他意识到搞科研必须摆脱学生思维。诚然对于一个博士生来说,能把一本艰深的专著读通读懂已经不错,但真正的科研人应该更进一步,敢于在字里行间发现问题,发现更进一步的契机。如果说带着问题做科研是“如何做科研”,那么这种更进一步的精神则是“如何做好科研”。在恩师的教诲和以身作则下,数学对于石玉峰来说不再是一门被调剂进来的冷门学科,研究方式的转变真正为他打开了数学的大门,也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他找到了研究这门学科的意义。

“不出国不知道爱国”

博士毕业后,石玉峰先后赴法国、英国做博士后,又到英国拉夫堡大学、美国中佛罗里达大学做合作研究员和访问学者。在被问到“当时国外的研究条件明显好于中国,有没有想过留在国外继续深造”时,他笑了笑。

 “公派出国时,我心中就有一份对建设祖国的承诺,”石玉峰说,“而且我的家在中国,我当然要回家。”

在国外的日子里,他观察到一种现象:不管是法国还是英国,几乎每一个学校的数学系里都有不止一个来自苏联和东欧的数学家。“苏联解体之后,大批东欧数学家流失到西方去了。他们的科学素养和基础都很好,苏联人才流失非常严重。”

看着这些飘零异国的科研人才,石玉峰深刻地感受到科研不是科学家个人的事情,如果没有强大而统一的祖国做后盾,个人的研究成果再出色也会被时代的洪流打散,吞没。

“中国人有根。”回忆起那段留学经历,他说,“我们有家国情怀,有对祖国母亲的眷恋,回到祖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出国不知道爱国——这句话真的是出了国之后才有切身的体会。在国内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了国外之后,就从内心深处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祖国。”

他将这种情感归结为中国知识分子身上的一种传统。“科学家精神,第一条就是爱国。”他说,“知识分子读了那么多书,知道历史上那么多先贤的故事,理应有一样的爱国情怀。”

从理论到落地的一步

在今天,石玉峰的研究领域横跨概率统计、随机分析、金融数学、金融科技、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多个方向,很难想象当初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数学工作者。而这一切的转变,要从2009年说起。

那一年,一家基金公司慕名找到了山东大学,想请山大的金融数学团队帮忙解决用计算机程序代替人工交易的技术难题。

现如今只要一听到这个描述,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词——“大模型”。然而在人工智能还没有火热的十几年前,想要编写一个这样的人工智能雏形可谓十分困难。

“要解决这个技术难题,需要技术人员懂金融、有交易经验、懂数学、会建模型,还要会编程,但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专业能直接培养这样的人。”石玉峰说。当时山大的团队做的是理论研究,从未接触过业界的实操问题。“我们关注的是理论创新,发文章,具体怎么落地,在市场怎么实际应用这些问题,以前没关注过。”这个项目谁也不敢接。但那家公司走后,石玉峰带领团队开始调查、搜集资料,终于从为数不多的文献里找到了蛛丝马迹的思路和线索。

“科学和技术是不同的,就像造原子弹,原理是教科书上就有的裂变反应等科学知识,是公开的,但技术是保密的。从知道原理到造出真正能用的产品,中间有无数技术难题要克服。”石玉峰团队的研究,就是为了攻克技术这条路。在艰苦奋战两个月后,这条路通了。

这让那家公司十分震惊,自己聘请的专家团队一年多没有研究出来的内容,石玉峰团队只花了两个月就研究出了眉目。这个项目让石玉峰开始关注应用领域。后来,为加强我国金融科技人才的培养,强化我国金融稳定和国际金融话语权,他给研究生开出了“量化投资”课程,讲义在今年由科学出版社正式出版成书。

从那时起,他的研究领域不断延伸,从大模型到数字经济,再到金融科技。一路跨界研究,也受益于教学相长的互动。“我的学生来自不同专业,有学数学的,有学经济、金融、国际贸易等跨专业考进来的。他们的兴趣不同,志向不同,我不可能要求所有学生都去读数学博士当教授。”石玉峰说。为了能够教好学生,满足学生的就业需要,为社会输送急需的人才,他不断挑战自己的学术领域,拓展自己的研究范围。每届新生报到就逐一征询学生学习目标、规划,未来就业的意向、兴趣,将来是想继续读博、出国求学,还是去高校、研究所,或是去银行、券商等金融机构,或者大厂等头部互联网企业?是做‌数据分析、算法工程师,还是去做临床医学科研、考公等等。设身处地为每个学生量身定制培养方案,让学生在做科研的过程中就扎实地规划和学习到毕业后的工作能力。

“有一年,我的硕士里有4个毕业生同时去了华为,都是去做人工智能。他们学的不是计算机,而是数学和统计学。为什么学这些的人能做人工智能?因为简单说人工智能就是统计学。”

石玉峰以数学为根基出发,不断延伸出各个领域的枝条,一届届学生走向四方,将科学理论落地为实际应用。

在麦田与数据之间

离开屏幕上的数学公式,石玉峰最近最关心的事,落在了金色的麦田里。最近他正在参与推动一项挑战性的项目——智慧农业。

“简单说,就是要解决‘谁来种地、怎么种好地?怎样从吃饱到吃好?’的问题。”石玉峰说,“农村年轻人进城务工了,过去靠经验种地的人慢慢老了。我们想要尝试用人工智能来分担田间工作,从耕种管收到储运销,用好数智技术全产业链精准管理。”

在石玉峰的眼中,数据不只是为“金融”“经济”“科技”这些高端的词汇服务,与民生相关的点点滴滴一直是他关切的重点。他说人工智能分担田间工作这个设想技术上已经可以实现,目前已经有无人农机可以24小时作业,像是“黑灯工厂”一样把田野打造成“无人农田”,让作物生长的大部分时间都由人工智能托管。不仅在田间的作物要“智能化”,消费者买到的产品同样也要“智能化”。在石玉峰的设想中,消费者只要扫一下二维码,就能追溯一棵蔬菜或瓜果从土壤、种子、浇水、施肥到采摘、运输的全过程,而且实现当天从大棚到餐桌的精准配送,降低中间环节,做到高效便宜,又可信靠谱,吃得放心、舒心。

然而前进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石玉峰坦言,最大的问题就是全产业链“如何形成合力”。每一项技术的落地都需要相关配套设施的跟进,而一连串技术形成链条,则需要多个部门的合力支持。

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团队已经进行了项目策划和规划设计,目前整个项目的进度仍旧在稳步推进中。“高校成果的转化是一个久久为功的过程。”石玉峰说。前方仍旧会有更多的挑战,但他从没有考虑停步。他说做这个项目的初衷,是配合济南市每两年举办一届的“国际粮食减损大会”:“我们希望能做成一个试点,在全国起到示范作用。”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第一次见石玉峰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位典型的学者,他有着学者的所有气质——儒雅、沉稳、渊博。然而,另一种与这种学者气质有所区别却又相辅相成的生命力,同样在他身上闪光。

故事要从1983年说起。那时石玉峰刚上初中,班主任尹斌是一位数学老师,也是杨氏太极拳传人。她的丈夫燕子杰教授,是梅花拳的一代宗师,在山东大学数学系工作。“为了活跃全班同学的课余生活,赶上当时的‘武术热’,尹斌老师就带领我们全班同学一起锻炼身体,利用下午课余时间习练武术,周末去山大跟着燕老师学拳。”一开始一起练的全班四十多个同学,最后只有石玉峰一个人坚持了下来。

上大学后,有人主动找到他想跟他学拳。他去问燕老师:我还是学生,能教别人吗?老师说:“大胆去教,代师授艺。教别人的时候,你自己进步更快。”有了老师的鼓励,石玉峰就开始了代师授艺发展梅花拳拳友的历程。到后来,他在山东大学推动成立了第一个正式的高校梅花拳组织——山东大学梅花桩研究会。在燕老师带领他和众多同门的努力下,梅花拳从山大逐步拓展到济南市其他高校,现已遍布全国众多大学,造福于广大的青年学生。

修习梅花拳给石玉峰带来了什么?一谈到这个问题,他神采飞扬。石玉峰认为,以梅花拳为代表的中华传统武术蕴含了中国五千年文明的精神内核,体现了中华文化“文武兼修、体用合一”的特色,是最适合中国人体质的锻炼方式,特别对广大青年学生“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树立民族自信、文化自信意义深远。石玉峰感叹到:“我非常幸运能同时得到燕子杰老师和彭实戈老师两位山大最富传奇色彩的名师教导”。石玉峰默默地将文武兼修坚持了几十年,也义务传授梅花拳几十年。“老祖宗的好东西不能失传,要发扬光大,造福子孙。”这是他多次念叨的。

 “坚持”——这是他反复提到的词。不管是做数学研究,还是练梅花拳,抑或是培养学生,道理都是相通的。

给青年人的“算法”

谈到给青年的建议,石玉峰说了很多,但核心只有一个词“主动”。

“学生们应该培养主动的意识。”他说。在执教生涯中,石玉峰发现保研的学生往往分成两类。一类因为大四课程较少,有些已经保研的同学,会把一些时间浪费在放松娱乐上。而另一类会主动从网上找到老师的邮箱,提前联系,跟随老师做课题。

他把后者这种模式比作“强基班”——大四时就开始上研一的课,课程叠加,相当于多出一年时间。“对于保研生来说,只要有头脑,主动去找老师,完全可以在学习生涯中获得更多研究时间。”

他坦言,自己当年也没有这个意识。“想不到,不开窍,脑子里没这根弦。”石玉峰笑着说。所以他特别希望现在的年轻人能早一点“开窍”——不是被动的“开窍”,而是主动去寻找资源、寻找机会。

在更长远的人生规划上,石玉峰建议青年们早点树立自己的奋斗目标。“很多人小的时候,理想可能是要做科学家。但到了大学之后,理想慢慢就忘掉了。很多学生把高考当成终极目标,考上理想大学,就觉得自己实现了理想。这是最危险的——很容易松气。”

“考上大学只是人生的第一步。高考之后,你要给自己树立新的目标。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不是人生的结束。”他说,“不管考得好还是考得不满意,都不用把自己的命运系在这一关上。这只是新的起点,一切都来得及。而且人生不能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无论是学历、职称、地位,还是金钱、权势等等,都不能说明一个人的一切,不能用来衡量人的全部人生。”

6月,又是一个高考季结束。青年学子们合上笔盖,走出考场,迎接人生的新十字路口,而石玉峰站在几十年后的那个远方,眺望当初的自己。他知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过是又一次出发。

(大众新闻记者 龙女 王新蕾)

责任编辑: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