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诗意人生

大众新闻    2026-07-07 20:58:00原创

                            文 / 王炜华 

从乡镇调到区直单位工作已经二十年了。面临退休,每到空闲,我总想回老家看看,和老少爷们拉拉呱,看看地里的庄稼,读读父亲写在烟盒纸上的乡土诗歌。那个生我养我的乡土世界里,有我的魂,有我的根,有我的念想。

我喜欢回忆放学时母亲在门口等我吃饭的笑脸,她总是听见我的脚步声才揭开锅盖,小米饭的香味扑鼻而来。还记得那年冬天晚上奶奶堂屋失火,邻居齐心协力救火的动人场面。也常常回忆麦天就着咸鸡蛋喝啤酒,秋天大坑里挖泥鳅……

而所有魂牵梦萦的画面里,最亮的那道光,来自父亲。我尤其想念他劳作之余,在灶台边、在柳荫下,在黄昏后,一笔一画描绘出老家的诗意。那些落在烟盒纸和作业本上的诗句,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串起了我所有关于老家的记忆,也串起了他平凡又闪光的一生。

父亲在菏泽一中上高中时,当过团支书,书底子厚,可惜因爷爷曾跟冯玉祥将军当过秘书长的缘故,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可他不怨天尤人,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回到老家,白天种地,晚上写诗,把庄稼活和铅字稿搅和在一处,过得有滋有味。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肩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总是带个本子,下地时灵感来了,想起的句子就记在上面。

有一回晚饭时,母亲给父亲洗裤子,见裤兜里的绿牡丹烟盒纸上,写着"果园夕照",底下是一首诗。母亲随口问这是啥?父亲说诗,我在村西大槐树下写的诗。母亲笑了笑,嘟囔一句:“写诗写魔怔了”。母亲说她是父亲诗作的第一位读者,常给我们诵读父亲下乡时写的那首处女作:"鱼爱水,鸟爱树,我在农村落了户……"后来,这些诗句陆续登上了《大众日报》、《群众文艺》等省级报刊。

今年麦收,我回老家帮大哥收麦。如今收麦不像二十年前,割了运到场院,晾晒打场,播种浇地,一麦赶三秋。那时候父亲常站在场院边上,看滚滚的麦粒从脱粒机里喷出来,有感而发,做诗一首:

机器隆隆吐黄金,粮食丰收感党恩。

吃水不忘掘井人,我缴公粮当先进。

母亲笑他"还是没累着,啥时候了,还顾得做诗儿,也不管应不应不辩解,满脸的笑容,如获至宝,蹲下去将新诗写在笔记本上,那神情就像金榜题名时一样满足。

如今全机械化了。大哥十亩麦子,联合收割机一小时收打完毕,地里过磅就卖掉了。我们兄弟俩看着麦贩子给的崭新的两打人民币,异口同声地咏颂父亲去年在麦地做的一首打油诗《麦收》:

中原大地麦金黄,麦客隆隆收获忙。

颗粒归仓不过晌,大街小巷飘麦香。

下午堂兄弟开着播种机下地,当天玉米就种上了。大哥从地里回来,正是晚霞燃烧时分。他说我去饭店弄几个菜,咱弟兄四个喝点。半个小时不到,开饭店的就用电动三轮车从后街饭店送到前街家中。大哥把饭菜摆上堂屋桌子,我把带来的两瓶御思香放上方桌。大哥挑出父亲爱吃的牛肉和鸡蛋粉皮,盛了两盘,倒了一杯酒,放在父亲遗像前。

望着遗像,父亲临终的一幕又浮上眼前。清明节的傍晚,依照风俗,我们把病危的父亲从县城送回老家。他躺在床上,紧紧握住我的手,示意妹妹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两万现金,背面写了两行诗:

丧事简单办,乡邻不麻烦;

照顾好你娘,美名代代传。

兄妹几个跪下叩头:"您老人家一万个放心。"父亲逐一与我们握手后,开始大口喘气。夜里十一点,在老家那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里,父亲闭上了眼睛,走完了他八十八岁的人生旅途,长眠在了他一辈子不曾离开的老家。

大哥点上一炷香:"爸,咱的地没撂种麦时,村里掀起进城安家热。大哥也动了念头,打算去县城租门市卖粉条,把地撂荒。父亲沉默半晌,默默地用笔在小黑板上写了四句打油诗:

种地粮丰收,万民无忧愁。

丰衣足食后,胜过住高楼。

大哥再没提丢地的事。后来大哥给我说:"咱爹是怕地荒了,诗也荒了。"听完,我半晌没说话,总觉得父亲把诗就写在老家的一草一木上。

给父亲敬完酒,兄弟四个围坐桌前,我听他们聊村里的新鲜事。秋生说今年小麦丰收靠的是高标准农田,新打二十四眼机井,千亩麦田都及时浇上了灌浆水。春生说传凯几个在外做物流的捐了六万,村里办起敬老食堂。大嫂也搬来马扎坐下,说五一村西李庆结婚,不摆宴席不收礼金,小两口在院里合种一棵石榴树。

正聊着,两瓶御思香见底,秋生又从超市搬来一件青岛啤酒,说是文明积分兑换的,村里推行门前三包、孝老爱亲积分制,攒了分能换东西。大家喝到深夜十二点,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清早,吃过嫂子煮的鸡蛋韭菜水饺,我准备回城。大哥要搭车去城里卖粉条。我们这一片是粉条产区,家家漏粉条、卖粉条。

刚到农贸市场,大哥把草帽铺在地上坐着,一位年轻妇人走过来问真假。大哥说百分百纯地瓜粉条,假一赔十,还有保真联系卡。妇人掰开粉条看断面,买了三斤,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要了电话。一小时后她打来电话,说你的粉条确实是纯地瓜的。大哥挂了电话跟我说:"咱不能以次充好,砸了老家的招牌。"我连连点头。

返程路上,大哥说记不清父亲那首秋收诗的完整句子了,只记得"丰收的喜悦醉透了家乡的原野"。大哥嘿嘿一笑:"咱爹一辈子就爱用诗歌写老家的田园生活,平平常常的农事,经他笔下一写,就成了诗

半生浸润父亲风骨,闲时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提笔学着写诗。头一回面对稿纸,憋了半晌凑不够四句,想起老家土墙上那蓬仙人掌,写下:

老家土墙上的仙人掌,

你的生命力真强。

换个雨露滋润的地方,

不知你怎样疯长?

夏至这天中午,我翻出父亲用过的旧钢笔,灌上墨水,那一刻忽然明白,父亲从未离开老家,他不过是从纸页上走进了我的笔管里,借我的手继续在人间写赞美老家的诗歌:

蝉鸣杨柳尖,园里瓜蔬鲜。

荷花竞妖艳,蜻蜓舞翩翩。

我终于读懂父亲一生的馈赠。他把平凡农家岁月酿成了诗。我又想起父亲40年前那首短诗,写他二十出头返乡务农时的心绪:

鱼爱水,鸟爱树,我在农村落了户。

农村爱我有文化,我爱农村为熔炉。

父亲用整整一生,写完了他人生的这首小诗。他用诗歌温热了脚下的土地,温暖了整个老家。

责任编辑:杨以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