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菩萨座后的天书
博览 | 2026-07-07 18:58:21 原创

韩美林一生,仿佛总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引领。
遇见贺兰山岩画,是一次;遇见民间百工,是一次又一次;遇见陶土、紫砂、铜铁、染织、剪纸、年画,是若干次、无数次。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逢,后来都成了他艺术生命中的道路、门槛与火种。
然而,若要追问:这位九十岁的艺术家,最早究竟被什么召唤?他为什么后来会迷恋那些奇古、诡谲、无人能识的文字?为什么会耗费半生心力,去搜罗散落在古陶、甲骨、青铜、石鼓、木牍、岩壁上的残符碎字?为什么别人视为枯涩、冷僻、无用之物,他却视若性命?
答案也许要回到一个孩子,回到一座小庙,回到菩萨背后那几本旧书。
这件事若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一桩童年逸事;放在韩美林身上,却像一则寓言,像命运预先写下的伏笔。
那时,他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某日偶然钻进一座小庙,在一尊菩萨或土地爷的塑像背后,摸到几册旧书。书已破败,纸色发暗,封面蒙尘,似乎久无人翻动。可是那些字,却像从梦中冒出来,不是课堂上先生教的横平竖直,不是寻常楷书的端正庄严,而是篆字、古籀、六书之类。在一个孩子眼里,它们简直不像字,而像画,像符,像虫鱼鸟兽在纸上擦下的痕迹。
这便是韩美林与古文字的初逢。
我常常想象那个场景,越想越觉不可思议。小庙不大,光线幽暗。门外是济南的街巷,是市廛、叫卖、车马、孩童的奔跑;门内却仿佛另有一个世界。香篆的轻烟还未散尽,神像端坐,眉目低垂。一个孩子出于顽皮,也出于好奇,绕到神像背后,伸手摸索,忽然摸到了几本书。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几本书会改变他的一生。
世上许多命途关键,起初都极其随意。人生正儿八经的启蒙,往往并不发生在课堂,而发生在一次偶然的奇遇。韩美林的开悟,便在菩萨身后。那几本旧书,于别人只是弃物,于他却如天启。
那时他绝对不懂文字学,不识《说文》,不明六书,不解古籀,也不清楚什么叫文字源流、书法传统、造型结构。他只是觉得好看,赏心悦目。那些字像图画,像花纹,像兽形,像鸟迹,像传说中神仙留下的密码。
孩子的眼睛,有时比学者更接近本质。
学者会问:这是什么字?读什么音?作何解释?出自何书?属何时代?
孩子只问:它为什么这样好看?
这一问,反而问到了韩美林艺术的根上。他后来一生看古文字,首先不是把它看成训诂对象,而是看成形象;不是先问它的音义,而是先看它的姿态;不是急着给它安户口、定籍贯、配读音,而是先承认它本身的美。
它们或欹斜,或圆转,或盘曲,或腾跃;或像兽奔,或像鸟翔;或像人举手向天,或像水流过山谷。它们不像后世被规范的汉字那样凝重典雅,却有一种草莽时代的奔放,有一种字与画尚未分家、符号与万物仍相互缠绕时的原始生气。
这几本旧书,给了韩美林最早的暗示:文字不只是笔画,也可以是图像;书法不只是规矩,也可以是精魂;古代不只是过去,也可以在一个孩童眸底忽然复活。
所以我说,韩美林不是后来才窥得《天书》的。
他六七岁时,已经邂逅。
只是那时的《天书》,还隐身在几本破旧的册页里,藏于土地庙菩萨的后座,匿于一个顽童未被知识驯化的好奇中。
这好奇一旦楔入生命,便很难消失。它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蛰伏多年,仍生机盎然。即使风吹雨打,即使兵荒马乱,即使人生后来遭逢苦厄,它仍在灵魂深处蓄势待发。

少年韩美林从戎,离家远行。那些旧书被他留在家里——他后来才弄清,其中有一部《六书分类》、一本《四体千字文》、两本《说文古籀》。也许用布包着,也许塞在某个角落,也许在他心中一直占着一个隐秘的位置。一个人年少时真正爱过的东西,往往并不需要时刻带在身边;只要知道它还在,心里便蓄满温馨。
有一天,他回家探亲,旧书却不见了。
命运第一次向他露出冷峻的一面。
那几本书被拆用,被烧毁。总而言之,像几页不值钱的废纸,转眼便灰飞烟灭。对于旁人,不过是几册破书;对于家人,也不过是权当一用的旧纸;对于少年韩美林,却等于一块心头肉被硬生生剜去。
他顿觉天昏地暗,放声大哭。
他哭的是魂丢魄落;哭的是童年时老天打开的一扇门,被无端关却;哭的是自己与远古之间那条诡秘的通道,被彻底堵绝。
打那时起,他忘掉一切篆字。
是不忍,也不敢触碰。
这是命运对他的第一次试炼。
任你千伶百俐,凡成大事者,谁能绕开三灾八难、惨淡经营?
韩美林内心始终珍藏着“寻找”。这“寻找”,也正是从这一次失去开始。他寻找的不只是书,而是那几本书背后的世界;寻找的不只是文字,而是那些未被解释的形;寻找的不只是古物,而是一个孩子曾经在菩萨背后看见的神秘光亮。
古往今来,这种天启般的奇遇,并不罕见。
西方有米勒。他出身农家,早年所见的乡村、土地、农夫、牧人,后来都化作画布上肃穆而庄严的身影。他画《拾穗者》,画《晚钟》,画的不是风景,而是童年最早植入心中的土地命运。
东方有怀素。少年为僧,贫而无纸,便在寺墙、衣帛、芭蕉叶上习字;又观夏云奇峰,云雾翻卷如龙蛇奔走,忽悟草书之势。
米勒的田野,怀素的夏云,韩美林在菩萨座后摸到的几册旧书,本质上并无不同。它们都来自生命早期的偶然,却成了后来一切成就的必然。

二十三年过去了。
一个人从孩子变成壮年,从军营走回民间,从小学进入大学,从平顺走到磨难,又从磨难中挣扎着崛起。其间有多少伤筋动骨的剧痛,有多少卧薪尝胆的不甘。
一九七二年,韩美林去上海探母。身体遭过剧创,行动不便,只能拄着双拐,带着两个侄子,去旧书店闲逛。
在韩美林眼里,旧书店不光卖旧书,还收容时间。一册书,从一个时代来到另一个时代,中间经过多少书架,多少屋檐,多少战乱、搬迁、查抄、遗忘。纸页发黄,书脊破损,边角卷曲,像一个老人站在黄昏的烟尘里,等待一个相识的故人。
那一天,《六书分类》就在角落里等他。
隔了二十三年,韩美林再次与它照面。那一瞬间,他颤抖着怀疑是梦。人的一生,有些相逢不是相逢,而是魂魄归位。他看见的不是书,而是童年庙宇里的缕缕天光,是菩萨低垂的双眼,是一个孩子伸手摸到宝座后天书的狂喜,是少年离家后得而复失的悲叹,是此后深埋心底的痛楚,是一条断而复续、死而重生的生命线。
于是他哭了。
不是低首啜泣,是仰面号啕大哭。
在上海旧书店,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捧着一本旧书热泪滂沱。旁人傻眼,书店服务员惊呆,两个侄子更是手足无措。
犹如一个被命运推入深渊的倒霉者,忽然被神力托上崖顶,看见久违的烂漫山花。
《六书分类》回来了。
或者说,不是书回来了,而是天光再度降临。
当场,他又买了《说文古籀补》,以及其他几本篆书。自此,他重新走近古篆,走近那些不知音、不知义的古老符号。虽然不认得,但就是喜欢;别人瞅着冷僻,他瞧着温暖;若问它有什么意义,他感觉是无为而无不为,无用之大有用。
这很像中国文明的命运。
有多少灵光,如陶片、残简、断碑、岩画、器纹、符号,在漫长时间里被遗忘,被丢弃。它们曾经属于某个时代、某个部落、某次祭祀、某只陶罐、某块龟甲、某个无名先民的手。后来时代远去,语音消散,语义断裂,它们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韩美林看见了它们。
并且不忍心。
这种“不忍心”,是生命中的粹美。没有不忍心,便不会有真正的艺术。考古学家可以研究它们,文字学家可以辨识它们,历史学家可以归类它们。但韩美林做的是另一件事:他要把它们重新请回世人的眼前,让它们不再只是碎片,不再只是资料,不再只是“无法释读”的附录,而成为有姿态、有气息、有美感、有尊严的生命。
他像是在给死去的文字招魂。
“招魂”二字,听起来近于巫。但中国文明原本就有巫的一面。在最古老的时代,写字、画画、占卜、祭祀、歌舞、医治、祈雨、通神,并未截然分开。甲骨上的刻痕,是文字,也是卜辞;青铜上的铭文,是记录,也是礼制;岩壁上的图像,是绘画,也是祈愿。文明的开端,本来就带着神鬼气。
所以《天书》之“天”,不是空泛的神秘。它意味着:人间已不知其音义,而天肯定还知道;今人已忘其来处,而文明深处仍有回声;文字学也许暂时不能解释它们,但艺术可以先把它们保存下来、安顿下来、唤醒起来。
韩美林后来著《天书》,他不是要替古人编造解释,而是以艺术家的眼光,承认那些古老形体的美;以艺术家的手,把它们从零散、破碎、失语中重新组织起来;以艺术家的心,为它们寻找一个当代的归宿。
这便是他的独特处。
许慎作《说文解字》,是为汉字立户籍。他把文字的形、音、义,纳入秩序,分门别类,使文字有根可寻,有理可讲,有谱系可考。
韩美林所做的事情,恰恰像是在《说文》之外,替那些还没有户口、已经失语、无从归类的古老符号,搭一座庇护所。这些字也许说不出自己的名字,但它们仍有面目;也许说不出自己的来历,但它们仍有身姿;也许无人能读,但它们仍能被看见,被感受,被震惊。
一个艺术家愿意为它们停下来,俯身,描摹,书写,保存,这本身就是一种文明的慈悲。
我尤其愿意从“失而复得”四字理解韩美林。
他一生失去过很多东西:童年的旧书,身体的完整,人生的平顺,艺术道路上的安稳。可是,他又一次次把失去之物重新找回来。找不回原书,便找回文字的灵魂;找不回童年,便找回童年的眼睛;找不回无伤无痛的躯体,便用更强大的创造力证明生命并未屈服;找不回五千年前那个刻符画鹿的先民,便在今天替他续上一笔。
他不是站在废墟前叹息的人,他是从废墟里捡拾火种的人。
菩萨座后的那几本书,正是最初的火种。它们从小庙的藏所现身,又在少年离家后消失;它们消失二十多年,又在上海旧书店的角落重新展开笑颜。一个人的命运,竟像被几本旧书牵引着,走过童年、少年、中年,走过苦难与轮回,最终走向《天书》。
这绝非巧合。
我常说,或者说,我愿意相信,自己是唐末来人,至少精神上如此,最信文字有命。唐人敬字,一纸一字,不敢轻弃。书不只是书,字不只是字。一个字里,有天,有地,有人,有鬼神,有祖先的气息,有山川草木的形影。李白一长啸,便有银河落九天;杜甫一挥笔,便有不尽长江滚滚来;颜真卿写碑,笔画里有忠烈之气;怀素狂草,墨迹中有雷霆奔走。
所以我懂韩美林为什么会激动。
他彻悟的是,一个孩子当年在菩萨座后看见的天书,原来并没有死,也不会死。它只是暂时躲进时光的罅缝,等他长大,等他受伤,等他懂得什么叫失去,等他终于有了足够深沉的悲痛和足够济世的仁慈,把它们重新请回尘寰。
那几本藏在菩萨宝座后的旧书,像一只手,从远古伸出,轻轻拍了一下一个孩子的肩膀。
孩子回头——
看见了五千年。
(卞毓方)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