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传诵千秋是著书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08 11:29:37

文|张维明

古城青州的范公亭公园,是我旧游之地,虽多年未到,但洋溪湖、三贤祠、唐楸宋槐、李清照纪念祠等,常令我魂牵梦萦。今年4月与几位老同学在青州小聚,他们征求我的意见:到哪儿看看?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先去范公亭吧!

正逢周末,游人熙攘。入园来,见路边摆着许多出售旅游纪念品的小摊,其中一个书摊,吸引了我的目光。驻足翻阅,有两种《李清照传》让我感兴趣。摊主推荐说,这本有李清照年谱的,好一些。没有细看,便付款收入包中。

西行,过永济桥,就到了李清照纪念祠门前。一座青砖灰瓦古典式的挑檐小门楼,匾额“李清照纪念祠 臧克家敬题”。过门楼,发现这大院内的四合院才是纪念祠的主体。门额仍旧是臧克家题字,另有篆字楹联“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出自李清照的《摊破浣溪沙》。正厅三间,坐北朝南,为纪念祠的核心建筑,额曰“归来堂”,系著名书法家赵朴初手笔。两侧楹联“红雨飞愁千秋绝唱消魂句,黄花比瘦一卷高歌漱玉词”。一匾一楹气势夺人,着实为归来堂增辉添彩。

归来堂西侧是易安室,有楹联“楼上几日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西窗又吹暗雨,红藕香残玉簟秋”,这是集李清照和秦观、姜夔的词句而成。东侧是溪亭,有楹联“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据说这是赵明诚为妻子李清照的画像所题。

归来堂命名于北宋大观元年(1107)。这一年,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在政争中失势病逝,赵明诚被罢官,他与李清照被迫离开汴京,回到青州赵氏故居屏居,名其居室为“归来堂”,取自诗人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表达追慕陶渊明,归隐田园、淡泊名利之意。李清照还化用《归去来兮辞》中“审容膝之易安”句,自号“易安居士”。

李清照夫妇在青州归来堂生活了大约14年,在他们的苦心经营下,归来堂成为当时北方最大的私人藏书楼之一。夫妇二人在此共同校勘古籍,整理金石拓片,赵明诚在此基本完成了《金石录》的撰写。

归来堂是著名的“赌书泼茶”典故的发生地。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记录了这段往事:“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在归来堂生活的岁月,是李清照一生中最惬意美好的时光。

跨进归来堂门槛,迎面是一尊两米多高的李清照汉白玉塑像。李清照执笔而立,凝目沉思,身后背景是一枝怒放的红梅,更衬托出其冰洁挺拔、娴静典雅与卓尔不群。四壁的展板上,是李清照的一些诗词名篇,不少游客正驻足阅读,我们一行也心怀敬意,默诵数章。

李清照为一代才女,诗词文章俱佳,尤善填词,有婉约派词宗之誉。其《漱玉词》,足以惊艳千载。明末清初词人沈谦说:“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称词家三李。”

李清照填词,对“瘦”字似乎情有独钟,因“绿肥红瘦”“人比黄花瘦”“新来瘦”这些千古流传的名句,有人师取北宋词人张先自号“张三影”之意,送其雅号曰“李三瘦”。但我觉得,李清照最擅写也是写得最多的,是一个“愁”字。王延梯《漱玉集注》有词60首(正编45首,存疑15首),正编中出现“愁”字的就有15首,占三分之一。当然,李清照并非“为赋新词强说愁”,她词中的“愁”,蕴含是十分丰富的,归纳起来,大致可分为闲愁、家愁与国愁三类。

李清照与丈夫志同道合、感情融洽,由于种种原因,丈夫几次与她暂时分别。因此,这一时期,离愁别恨、惜春悲秋就成了其作品的主调。她在词中写的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此外,还有“愁浓”“愁眉”“愁人”“愁千缕”“愁永昼”等。这些词章情真意切、悱恻动人,但终究是一个闺中少妇的“闲愁”。

南渡之后,北宋灭亡,丈夫病故,一生珍藏的金石书画等丢失殆尽,孤苦伶仃,逃亡漂泊,目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她的思想感情发生了深刻变化,这时她的词中写的是孀居之苦、流落之悲、亡国之痛,是家愁与国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的生活情感和当时无数逃亡者的情感是息息相通的。

易安室的陈设比较简单,主要是用文字、图版介绍李清照的生平。展稿中说,李清照晚年一直在诗文中反复诉说她对青州的怀念之情。如无战乱,她恐怕就真的“甘心老是乡矣”。

出李清照纪念祠,再去三贤祠游览。入三贤祠,轻抚了范公井的围栏,拍打了唐楸宋槐的老干,拜谒了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三位曾任青州知州的北宋名臣塑像……时已近午,感觉腿脚有些乏了,便来到后乐亭小憩。这后乐亭,取“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意,建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在一石桌旁坐下闲聊,一同学见四周竹摇清风,古藤萝流淌着紫色瀑布,不禁赞叹:这地方真清幽啊!

我从包里掏出方才刚买的《李清照传》翻看,一个曾让我纠结的问题又上眉头,那就是李清照的生卒年代。就我所见,有三种说法,分别是1084年—1151年、1084年—约1155年、1084年—约1156年。现手头这本哈尔滨出版社2024年11月出版、一介著《李清照传》的封面就有“1084—1155”字样。一代词宗,生卒年都不能确定,能不令人唏嘘?

但是,这个曾让我时常唏嘘纠结的问题,在这个环境里,在这一刻,却突然冰释雪融了。郭沫若题济南李清照纪念堂的诗,可谓一语道破真谛:“一代词人有旧居,半生漂泊憾何如。冷清今日成轰烈,传诵千秋是著书。”如今,除全国建有多处李清照纪念馆外,李清照的多首诗词被选入中小学课本,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学子,其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传播至世界各地,水星上还有一座环形山被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李清照”命名,足以印证“传诵千秋是著书”。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