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隐者不孤独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08 11:30:14

文|荆谦谦

在北美森林里,我常与大自然的子民不期而遇,于微妙互动中,我捕捉到了它们身上的某些密码。

“鹤立鸡群”

小区的湖里生活着鲤鱼、鲈鱼和乌龟家族,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鱼群常年栖居。时常,大鹅和鸳鸯扑棱着羽翼,从远处飞来做客。它们一拨接一拨地落入湖心,搅出一片欢腾。

但鹭鸶总是例外。我常常看到它披着灰蓝色的蓑羽独自出行,竹竿般的两条细长腿撑起线条曲致的身躯,要么笔直伫立在坝肩上,要么傍依着芦苇和水草,无声守候在远离人迹的水边。它双目凝定,长喙微昂,与身体基本等长的脖颈伸得很直,仿佛在等候什么。这种鹭鸶因羽翼颜色被称作大蓝鹭,高挺威俊——只是那身灰蓝映衬着周围的冷寂,显得寡合无依。

其实,这仅仅是一种伪装。突然间,它会迅速把长嘴探进水里,旋即抽出,用力甩头,伴着飞溅的水花把什么东西吞进去,随即又恢复先前静如雕塑的仪态。几十秒后,它又猛地一头扎进水里,这次运气似乎不佳,逮住的并非鱼虾之流,它便灵活地伸长脖颈,把嘴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吐向远处,重新站立成一尊雕塑。在这动静交替、微小而精准的动作里,深藏着它赖以生存的智慧与机会。

一番饱餐过后,大蓝鹭依旧守在它的地盘上,偶尔在周围涉水走上几步,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任何陪伴,它却“独立亭亭意愈闲”,仿佛整片水域的天物尽归它一身。未受到惊扰的情况下,它可以像一块活化石般,数小时纹丝不动,任凭风吹水响,世界都与它无关。

但若因此把大蓝鹭视作离群索居,未免有些误解。有一次,我看见它置身在大鹅和小鸳鸯集结成群的水边。这次,它没有选择行人难以逾越的对岸,而是踏入与路边相邻的水域,混在毫无亲缘关系的鸭科禽类中间,仿佛借助它们的群体信息获得某种屏障。那些白色和褐色的羽影在水里悠闲晃动,大蓝鹭神情松弛,昂着脖颈凌波微步,慢慢朝着旁边一米开外的胖鹅靠拢,那步履如此小心翼翼,生怕搅起水花惊扰到近邻。而那只大鹅捕捉到了它的意图,优雅地转过身,快速游向别处。大蓝鹭不甘心,又尝试靠近其他鹅,却遭到同样待遇。最终,它停在原处,把自己还原成一尊雕像。羽影在湖边闪动,与倒映的绿意相映成趣,而它只能凝视着远方,静默安宁。

这个情景忽然让我想起“鹤立鸡群”。那只穿着蓝色裙衣的雅士,似乎并非如我想象得那样全然与世无涉。即便社交的门槛对它关闭,它仍会在原地安守属于自己的孤独。

蜥蜴的静默

雨过天晴,雪山般堆积的云朵缓缓移过天幕,一望无际的澄澈在微风里舒展开来,令人心生安定。

一只蜥蜴匍匐在林中小径上,长约20厘米,静得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我悄悄蹲在它左侧,想辨别它是否有生命。它睁着黑豆般的眼睛,暗淡的光线和俯瞰的视角让我无法捕捉到眼珠的微动,只见它的身体如鳗鱼般光滑,紧贴地面,四只小爪子跟人手一样有自由开合的五个指头,却尖细如松针,尾部小爪则并拢成束,仿佛支撑着整个身体。我从未见过如此长的蜥蜴,也无从判断它的生死,只好绕到更暗的另一侧。

我惊喜地发现,它的肚皮在缓缓地上下翕动,均匀且有力——它还活着!

这只蜥蜴的身体呈现两种色彩——三角形状的头部带着红黄,仿佛新鲜尖椒在时间的熏染下慢慢褪色;从头至尾渐渐收窄的身体则一派黄褐色,遍布着工笔般精致的蛇纹线条。这样的色彩低调暗沉,看起来甚至有些无精打采,在草丛里却能起到绝佳的伪装作用,也便于随时发动偷袭。

确认它无恙后,我放下心来,回到原来的位置。它仍鼓着眼睛,丝毫不为我这一来一回的动作所动,或许正暗自等待逃跑的时机,也可能在试探眼前这个人类有没有加害的企图。

我们心照不宣地对峙着,即便我在它跟前跳舞般挪动脚步,高声叫喊“嗨,快醒醒吧”,它依旧岿然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似乎也停滞了。我渐渐失去了耐心。

曾经的某个画面在脑海里慢慢浮现:一只趴在太阳地里的青蛙同样雷打不动,担心它被路人误伤,我用树枝在地上为它围出一个醒目的圆圈。十几分钟后,当我返回时,它已跳离人工藩篱,只留下原封不动的枝条。

眼前的这只蜥蜴,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它只能以静制动,用伏得不能再低、静得不能再深的姿态,把命运托付给时间。带着这份理解,我在心里祝它安好,不被疾速转动的自行车轮或匆忙的脚步碾压。

我慢慢伸直身子,在脱离它视线的瞬间,听到“沙沙沙”的一阵声响——它疾速穿过低矮的杂草,钻入林中密布的丛生植物,一眨眼便消失无踪。它的洞察与忍耐,果真非同凡响。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