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你好,小暑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08 11:30:24

文|雪樱

小暑是快活的、明亮的,带有草莓冰激凌味的——因为,暑假开始了,人们的生活作息也走向“夏令时”。

小学自然课上,老师让背诵二十四节气歌,“夏满芒夏暑相连”,两个“暑”恰好都在暑假,俗称“小暑大暑,上蒸下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六月节……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小也。”小暑,即暑热初兴、未到顶峰,气候特征是“一出一入”,南方出梅雨季,北方入三伏天,正值南北方雨季“轮流值班”之时,北方强对流天气较为频繁。怪不得民间谚语说“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

小暑之热,是从干热过渡到湿热,好比从烧烤到熏蒸,古人称有“釜甑蒸炊”的体感,同时也叫“蒸炊时节”。唐代韩愈诗曰:“如坐深甑遭蒸炊。”“甑”是古代一种底部带孔、利用蒸汽蒸食物的炊具,相当于现在的蒸锅或笼屉。农人此时则心生欢喜,日头愈烈,庄稼长势愈喜人,来年好丰收,正如农谚所说“六月不热,五谷不结”。

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体表的溽热,内心的燥热,还有室外的干热,走在马路上,太阳像头顶悬着的一小挂透明鞭炮,寂寂燃烧着,空气里萦绕着火辣辣的气味。上午晴热,午后雷雨,一场来去匆匆的雷阵雨,就像城市上空的过客,短得让人猝不及防。三天两场雨,湿了又转干,人们常有雨越下越闷热的感觉。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古人将小暑分为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这时节,风温热,云娴静,给人不疾不徐的温厚之感,傍晚下班时抬头望天,“蔼然若夏之静云”,有时也会遇见火烧云,红灿灿一片,红中带金,为天空镶了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古人风雅,就连温热的风也有节气之美,小暑“出梅”,海上吹来东南风,船舶借着风回家,俗称“舶棹风”。然而,人们传诵中出现口误,变成“拔草风”,却也十分具象化,“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这让我想起学校的老花匠,小时候,每年夏天都见他头戴大草帽在操场边沿拔草,皮肤晒得黝黑,胳膊爆了层红皮。我和小伙伴只顾低头薅狗尾巴草,一把一把地薅,手上沾满草茎的绿汁,然后找个高台子的阴凉处,坐下来编草手镯。额外的回报是,腿上添了一串蚊子叮咬的疙瘩。

夏天最讨厌的是蚊子,最可爱的小虫当数蟋蟀。宋代叶绍翁诗云:“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为夜色下捉蟋蟀的孩子留一盏灯是美德,也是未泯的童心。蟋蟀,名“促织”,又名蛐蛐儿。“蟋蟀居宇”不是躲开热浪,而是其幼小时在穴中体感舒适,等到了大暑,它们开始野外嬉戏与争斗,能够持续到秋天,所以斗蛐蛐儿被称为“秋兴”。等蟋蟀进屋里、钻床底,意味着气候由秋凉转至冬寒。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名篇《促织》,仅1700字,被毕飞宇称为最经典的短篇小说。蒲松龄写促织“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写读书人成名的悲伤,故事到了最后,他的孩子死了,变成一只促织。

小暑时节,鹰击长空,只不过城里人很难有机会观察到。盛夏时节,鸟类未雨绸缪,为肃杀的冬天做准备,鹰进阶学习,练习空中捕食的技术,“鹰感阴气,乃生杀心,学习击抟之事”。不难看出,鸟“得气之先”,遵从自然规律,善于谋划长远,随着季节变化寻生存之道。

我出生在夏天,钟爱夏天胜过其他季节。我的生日就在小暑过后,这个时节的记忆就是穿连衣裙、吃冰块、去游泳,还有操场上的消夏文艺晚会。

记得有一年夏天流行室外卡拉OK,商场门口摆几张圆桌和椅子,配有音响设备,主要售卖冷饮、沙冰,还有小碗冰激凌,点缀两三个红樱桃。我围观过好几次,听人攥着话筒唱歌,也有人点歌。直到有天晚上散步时,母亲让我去选一款冰激凌,我坐在桌前,用勺子小口小口吃,眼看奶油化成了水,我赶忙伸长舌头接住,大滴的奶油忽而又淌到了肘窝处,我忙不迭地用纸巾擦。

“小暑不足畏,深居如退藏。”古人过小暑,全在一个“躲”字,躲进别舍、凉亭、山庄、树荫下。我心仪孟浩然的暑夜荷塘之美:“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那是唐代人的风雅。现代人则是躲进空调屋里寻清凉。

我经常想起小时候住筒子楼,晚上从操场上纳凉归来,直接被母亲扔进洗澡盆里。那时几乎每家都有一个大澡盆,我们家是铝制的椭圆形澡盆,耐用、不生锈,母亲用得仔细,连个划痕和磕碰都不允许有。洗完澡,换上干松的衣服,啃几块红瓤西瓜,然后躺在凉席上看书。这时候,传来楼上住户家给孩子洗澡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杂糅着说话声,无非是“作业怎么还没写完”云云。听得多了,也不那么刺耳了,反正每家都相差无几。

公共水室里,则是另一番热闹场景,大人们端着或抬着澡盆倒水去,两排水龙头全部开着,邻居们也顺势打开了话匣子,家长里短、白天琐事,一通畅聊,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很快又被电视机传出的广告声淹没。

大约是1999年,筒子楼改造,澡盆退出历史舞台。后来搬家时,澡盆不知去了哪里。现在想来,有些许惆怅。

夏日渐长,荷风习习。小暑奔着大暑的方向走去,我们奔着儿时的记忆走去,每个夏天都藏着无法返回的童年——就这样吧,看风劈开热浪,把暑天撕成碎片,幻化为一地清凉。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