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树军:一颗匠心打破国外垄断》看大国工匠的人格力量
齐迹人文 | 2026-07-08 19:49:56 原创
李波来源: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如何书写人与时代,如何在宏大的生活内部捕捉到最细微的真实,对于写作者来说,首先要对既有世界做出共在式理解。田裕娇的《王树军:一颗匠心打破国外垄断》并不是一部单纯的人物纪实,也不只是对“大国工匠”这一时代符号的具象表达,作品真正具有辨识度之处,在于把一个产业工人的成长史、企业的技术突围史和中国制造业的现代化进程熔铸在一起,使“匠心”超出道德认同,成为一种可被叙事、可被审美、可被深度理解阐释的现代工业精神。作品以王树军为中心,人物始终扎根在现实生活土壤,在家庭、工厂、设备、师承、国家工业体系之中逐步生长,形成一种兼具纪实性、工业美学和文化主体意识的独特艺术表达。

首先,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来自于日常真实而非人物传奇。作者开篇写王树军走上“大国工匠”领奖台,表面上是荣誉时刻,实则是一个倒叙式的意义入口。领奖台不是终点,而是追问“这份底气从何而来”的起点。随后,叙事回到诸城童年、潍柴子弟学校、技校学习、车间维修、设备验收、技术攻关等具体场域。整部作品遵循非虚构写作伦理,人物不是被概念预先规定的“先进典型”,而是在时间、事件和细节中被逐渐证明的具体的人,是在学习、生活和工作中反复打磨逐渐立体化的人。作品中有大量生活细节,如童年拆跳蛙、拆闹钟、观察机床、夜校学习、深夜研究图纸等,使人物获得了可追溯的成长逻辑。王树军的成功是由好奇、学习、责任、失败和再实践持续累积而成,作品因此站稳了以事实伦理支撑精神表达的叙事立场。
从成长叙事的“人格完成”范式看,作品再现了一个工人的精神成长史。王树军的成长并非单纯的职业晋升,而是人格结构的不断完成。童年阶段,他对世界充满好奇;技校和入厂初期,他努力求知;跟随师父维修设备之后,他开始理解责任;面对进口设备和国外技术壁垒时,他形成了自主创新意识;成为首席技师和带徒师傅之后,他又进入自觉传承阶段。这个过程符合从“自我发现”到“社会认同”、再到“价值承担”的成长叙事路径。作品没有设定主角光环,而是通过挫折和羞愧来推动人格成熟。维修故障中的失误、面对英文资料的窘迫、破解天书一样的图纸的困境,都构成王树军精神成长的关键节点。真正的“匠心”不是天然纯粹的品质,而是在反复磨砺中形成的稳定人格。
其次,作品的工业美学特征体现在把冰冷的技术转化为富有生命感的审美。机器、机床、生产线常被视为现代性的冷硬符号,容易与人的情感世界形成对立。但在这部作品中,机械并不只是背景,而是进入人物感知结构的核心。童年的跳蛙、闹钟,少年时代的机床、铁屑、齿轮,成年后的加工中心、生产线、自动化设备,构成了王树军生命经验中的“机械谱系”。作者不断将技术诗意化,齿轮的咬合、铁屑的卷曲、设备的震动、图纸的线条,都被写成可以观看、触摸和理解的美。这种工业美学并不是把机器浪漫化,而是揭示技术劳动中隐藏的秩序之美、精度之美和创造之美。王树军对设备的理解,不只是维修层面的功能判断,更接近一种“听懂机器语言”的审美能力,正如“蓝擎”作为动力心,为现代工业叙事赋予了独特的审美空间和情感力量。
现代工业叙事中,工人常常被简化为生产流程中的执行者,而这部作品则把王树军写成技术知识的生产者、设备改造的创造者和工业现代化的参与者。他不是被机器支配的人,而是理解机器、改造机器、重新定义机器使用方式的人。尤其在“打破国外垄断”这一核心情节中,劳动不再只是体力消耗,而成为知识、经验、判断和创造力的综合实践。作品把“工人力量”还原为具体过程:这种力量来自手,也来自脑;来自个人,也来自集体;来自车间,也通向国家工业安全。作品中的劳动主体性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恢复了工人在现代技术体系中的创造尊严;另一方面,把个体劳动与国家制造能力联系起来,使王树军的故事超越了个人奋斗叙事,进入民族工业自主性的叙事层面。
再次,从日常体验到历史经验重新理解现代性的本土化。当代叙事中有一个核心指向,即现代性追求与后现代文化经验的重新嵌合,资本和技术在全球加速流动,劳动和消费不断被拆解和细分。中国制造业的现代化不是对国外技术路径的简单复制,而是在引进、学习、消化、突破中逐步建立自身主体性的过程。作者多次写到国外设备、英文资料、日本验收、国际技术壁垒等内容,这些都构成了中国工业现代化早期的外部压力。从国外专家大卫目光傲慢,到凭借技术与其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从无法拆卸德产数控转台到开创数控转台摆脱厂商垄断维修,王树军的意义在于,他不是以封闭姿态拒绝先进技术,而是在充分学习先进技术的基础上完成超越。他身上体现的是一种本土化的现代技术伦理:既承认差距,也不会屈从差距;既学习世界,也要形成自己的核心能力。潍柴从追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过程,与王树军从维修工到设计者、从学习者到传承者的过程互相映照,个人成长、企业转型和国家工业升级形成同构关系。作者还善于使用“物”的象征功能。跳蛙、闹钟、图纸、机床、奖杯、手印等物象,串联起王树军的生命轨迹。跳蛙和闹钟象征最初的机械启蒙;图纸象征长期学习和知识自觉;机床象征工业现场中的实践理性;奖杯和手印则象征劳动者被历史看见、被国家确认。尤其是“手”的意象具有高度凝练的审美价值。王树军的手既沾满油污,也操作先进设备;既拆解机器,也绘制方案;既历经失败,也托举荣誉;作品通过这双手,把抽象的工匠精神转换为可感的身体经验,又把个人的工作经验转化为中国工业主体性的象征。
《王树军:一颗匠心打破国外垄断》把人物纪实、工业审美、成长叙事和国家现代化主题融为一体,写出了一个产业工人在工业文明背景下完成自我塑造,中国制造在技术封锁中形成自主力量的艰辛历程。王树军的“匠心”因此不是孤立的个人品格,而是一种时代精神的结晶,来自童年的好奇,来自车间的淬炼,来自学习的恒久,来自劳动者对国家工业未来的自觉承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品完成了一种新的工业文学表达:让机器有温度,让劳动有尊严,让中国先进制造业具有了可触摸、可感知、可信赖的形象。
文 / 张艳梅(作者系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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