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城，何以成为中国北方县域增长之冠？

经济增长能带来活力，这是人所共知的。

然而记者在山东龙口采访，发现这个逻辑被倒了过来——不是增长带来活力，而是活力带来了增长。去年这座滨海小城GDP增长14%，达1900多亿，成为北方县域增长冠军。更关键的是，其中民营经济贡献超过九成。这种“倒过来的活力”究竟是怎样实现的？我们从三个方面去做了探寻。

第一集：民营企业要发展 没有人才怎么办？

龙口市远离山东济南、青岛、烟台等核心都市圈，作为一个县级市，要发展民营企业，面临的首要难题就是缺人才，没有人才怎么办？

记者在当地一家民营企业采访，正赶上这里研发的一种用在汽车轮胎上的新材料即将大规模量产，这是全球轮胎行业的一次重要技术创新。

总台记者宋建春：“我手里这种新材料，它的气密性极强，像我们常见的气球，在充满气之后，密封的情况下，大概一周左右就会泄气。而实验室的技术人员告诉我说，用新材料做成的气球，在充满气的时候，即便经过半年也不会泄气。”

因为气密性好，这种新材料用于汽车轮胎，可使轮胎重量明显减轻，减少行驶阻力，降低油耗。在此之前，国外某化工巨头也研制出类似材料，但在新材料如何落地时失败了。在山东省科技厅的组织下，这里的研发团队与高校专家和轮胎企业一起，攻克了这一行业难题。

记者：“这个就是已经用了新材料的轮胎是吧？”

山东道恩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兼首席科学家田洪池：“对。”

记者：“看一下重量，比传统轮胎要轻一点。”

田洪池：“轻一公斤。”

在企业的这个国家级技术创新中心里，同时取得突破的，还有国内第一款用在机器人身上的高仿真皮肤，它可以让机器人和人类一样，表现出脸红等情绪化反应。

田洪池：“比如说这个机器人，像今天咱俩这样握手，它觉得很愉快，它脸部就会现出一种微笑那种面部的颜色。然后，它被人打了，像这样打我一下，它生气了，它就会脸红脖子粗。”

现在，这家民营企业已承担国家和省部级项目30多项，获得国家专利460多项，拥有国家认定的企业技术中心、博士后科研工作站，聚集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等高端人才，硕士以上科研人员超过300人，已成为国际高分子材料行业的重要优势企业。

那么，一家滨海小城的民营企业，为什么能吸引来这么多高端人才。

田洪池：“我是外地来的，能够生根在这个小城市，一待就20多年，就是因为这里人才的氛围非常好，去研究一下我们当地的政策，本科生进来，研究生进来，博士进来都有三年的补助，支持期每个月给资金，比如硕士一个月给5000，博士一个月给7000，再给住房补贴。”

田洪池是福建人，20多年前作为北京化工大学的材料学博士来到龙口，现在已成为国家科技领军人才，也是企业研发和管理的核心负责人。

田洪池：“我们当地的人才环境非常好，经常会有一些座谈会，解决你的一些需求，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包括体检，包括家里来人也会安排等等，它都给你营造一个氛围，让你恨不得把别人吸引过来，在这边跟你一块来创业。”

记者：“您也拉了您认识的同事过来？”

田洪池：“很多原来我北京化工大学的师弟现在都在这上班。”

近年来，龙口市实施了“助才成龙”计划，对人才的薪资生活补助、安居住房保障、创业科研扶持、子女入学就业等各方面都给予优惠，已为当地招引高层次人才8500人，人才资源总量18.5万人。龙口市招引人才的做法也入选全国人才工作创新案例。

第二集：民营企业要做大 政府都能帮点啥？

记者在龙口市采访，看到这样一组数据，作为一个县级市，龙口市的民营企业中，获得“专精特新”“小巨人”“单项冠军”等称号的优质中小企业数量超过了346家，比一些地级市的数量还要多。

那么，龙口市民营企业为什么能这样快速地成长？当地政府都做了什么？

总台记者宋建春：“大家看这个汽车的天窗玻璃，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它采用了一项行业领先的技术，在两层的玻璃中间，夹着一个遮阳帘，如果太晒的话，我摁一下这个按钮，这个遮阳帘，就会自动地延伸过来，把整个阳光给遮挡住。生产这种汽车天窗玻璃的，是龙口市的一家民营企业。”

这是一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目前在国内汽车天窗玻璃市场上，它的市场占有率达到35%，是绝对的老大。记者来到企业采访时，企业正在为扩大产能的事，与龙口市工信局进行座谈。

兴民安全玻璃公司副总经理胡国速：“我们目前需要建一条1200吨的浮法玻璃生产线，用于生产这个新能源汽车玻璃，现在有的疑问是，外地的这个产能指标，是不是我们通过购买方式，能转移到山东落户？”

龙口市工信局局长任武：“互换的问题，这个我们得上省工信厅落实一下，一个就是它一定要能置换；而第二个，就是要减量置换，由我们统一给你去协调好了。”

按照国家规定，玻璃行业要上新生产线，需遵循减量置换的原则，同步淘汰行业的其他落后产能。龙口市这家民营企业因为新研发的几款新产品订单暴增，所以计划扩大产能。

企业要发展，免不了和政府打交道。那么，龙口市的民营企业在发展中，政府是怎样扮演角色的呢？

这家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最初是生产农用车玻璃的，后来转型做国家鼓励的新能源汽车天窗玻璃。但一开始在推进项目时，因为资金不够被卡了脖子。

胡国速：“我们市委市府组织金融办到我们企业去，根据实际情况，给我们去对接了各种银行，用了各种普惠贷款，目前各大银行，包括股份制、工商银行，这些企业都给了我们一个比较低的利率，支持我们企业快速发展。”

记者：“总规模有多少？”

胡国速：“总规模大概3个亿左右。”

解决了资金难题，企业获得了年均40%的快速增长，不久之后政府又主动找到企业，建议他们申报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一来可以获得不少奖补资金，二是有利于企业更好地开拓市场和上市融资。然而按照申报条件，企业还有短板。

任武：“这个企业就有一个问题，就是自身拥有的专利数量不足，它并不是代表企业的自身创新能力不强，而是它在日常工作中，没注意把自己的自有知识产权转化成专利，那么我们发现这个问题呢，就引导企业，第一要加大创新力度，第二个要注意收集拥有自己自主知识产权的这些东西，把它申报成专利。”

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企业成功获评国家级小巨人企业。

在龙口市，很多民营企业都像这家企业一样，在政府的“梯度培育”之下，发展成为优质中小企业，并获得相关奖补支持。

任武：“我们是按照创新型中小企业、专精特新企业、小巨人、单项冠军这个梯度来进行培育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共拥有国家级单项冠军6家，国家级小巨人13家，就以‘兴民安全玻璃’这个企业为例，24年、25年共获得各级的奖补800多万。”

按照“有求必应、无事不扰”的原则，龙口市为每一家企业安排了“一对一”的企业服务专员，由机关干部来担任。在大环境上，打通港口、铁路、高速公路等交通网络，为企业上市融资提供一条龙服务。目前龙口市上市企业13家，总市值最高8300多亿元，稳居中国北方县域首位。

第三集：民营企业要提质 绿色之路怎么走？

在龙口市的民营经济布局中，以铝业等为代表的传统重化产业占比较重，达到规上工业的70%。那么传统产业怎样提质升级，走一条绿色低碳之路？

作为氧化铝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工业废料，赤泥的堆存占地广、运输维护成本高，综合利用率又低，每年100万吨的赤泥成为南山铝业转型路上的“绿色包袱”。

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

总台记者宋建春：“这条路和普通的柏油路没什么差别，但是在柏油路面的下面，是用了一种特殊的路基材料，就是这种材料，通常被叫做赤泥，在经过了无害化的改良处理之后，就变成了这种有用的材料。”

这条1公里长的柏油路，既方便了果农在收获季运输果品，又消化了南山铝业2000吨的赤泥。南山铝业的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对更多的赤泥，他们是通过改进工艺设备减少赤泥排出，以及提取赤泥里面的铁、镓等元素来实现赤泥减量的。

南山铝业氧化铝公司总经理徐良振：“像100万吨的赤泥，利用量可以达到35%到40%。”

记者：“一年经济效益呢？”

徐良振：“100万吨的产生45万吨铁，大概经济效益也在3,000万左右。”

记者：“然后赤泥的量也减少了。”

徐良振：“对。”

南山铝业的“绿色包袱”不光是赤泥，在国家双碳政策的大背景下，作为全球高端铝加工行业的头部企业，如何提高生产全过程的“含绿量”，确保“碳足迹”达标，同样给企业不小的压力。

那么，绿色发展的路子还有哪些呢？

记者在南山铝业采访，看到厂区内所有的屋顶和车棚都已经搭上光伏板，南山电力公司的负责人告诉记者，为此企业投入了3.8亿元，每年可发绿电1.2亿度，目前已实现绿电直连，所发绿电全部自用。在废铝的回收利用方面，企业新上了年产15万吨的再生铝项目，每年可以减少碳排放200万吨。

南山铝业管控中心主任程志远：“像这种高铁用的车体型材，我们在原料端添加的废铝比例，最高能达到95%，它的降碳非常高。”

南山铝业目前已通过ASI绩效标准认证，这是国际铝业绿色生产的最权威认证。

而在整个龙口市，“绿色制造”正在成为政府和民营企业共同努力的方向，有3家民营企业被评为国家级绿色工厂。

龙口市发展和改革局有关负责人张惠君：“政府等于是和企业打好组合拳，打好配合战，就是国家在节能降碳领域，绿色化发展领域给予企业的资金是比较多的，这几年光为南山铝业这样的大企业争取的政策性资金，就已经达到了近9,000多万，可以说是效果非常明显的。”

为了给民营企业发展提供更多绿色支持，龙口市落地了10多个清洁能源项目，包括“风光储”一体化、热电联产和LNG综合利用三个板块，建设了从南部山区到北部沿海的绿色能谷。其中有两个清洁能源项目投资过百亿，达产后天然气总量每年可以达到1150万吨。

记者手记：

在龙口调研的几天，我们一直在想：为什么有的地方，坐拥顶级资源、一流区位，民营经济却始终是“温吞水”？而龙口，偏居一隅，却长出了一片民营经济的“热带雨林”？

答案，或许就藏在采访中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

道恩股份田洪池博士说，政府连他“家里来人安排”这种事都想到了。这个细节启发了我们，人才政策的本质也许不是“给钱”，而是“给归属感”。钱能买来人，但只有归属感能留住人。

在兴民安全玻璃，我们看到工信局局长跟企业负责人围坐一起，讨论的不是“你符不符合条件”，而是“我们来想办法帮你符合条件”。那一刻我们意识到，好的营商环境，不是政府“不管你”，也不是政府“管死你”，而是政府做一个懂行的“合伙人”。

在南山铝业，我们看到一条用工业废料铺成的乡间小路，一边连着万吨赤泥的排放口，一边连着农民的苹果园。那一刻我们理解了，绿色转型不是环保部门拿着罚单逼出来的，而是企业算明白了那笔账——赤泥里每年能捞出3000万，光伏板上每年能省下1.2亿度电。商业的智慧，永远比行政的命令更有力量。

三个故事，三种活力，指向同一个底层逻辑：龙口的增长，不是“等”来的，而是“种”出来的。种人才、种服务、种绿色，然后增长自己自然会长出来。

很多人说，民营经济的活力是“市场的事”，政府少管就好。龙口的实践却告诉我们另一层道理：真正的好政府，不是“不管”，而是知道在哪里“用力”——这或许就是龙口给所有城市带来的启示：别等春来再播种，先播种，春自来。

（稿件来源：央视财经·山东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