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一帧英雄影 一段故人情——专访王尽美之孙王军,再现王尽美在青经历以及一张珍贵照片的故事

体娱场 |  2026-07-09 10:39:01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七月的青岛,是热烈的。105年前,中国共产党应运而生。此时的青岛,亦是一片热土。

风起云涌、星火燎原,早期共产党人在青岛播撒革命火种,镌刻下党在山东早期奋斗的鲜活足迹。近日,参观中共青岛党史纪念馆,讲解员禚岳讲述了中共一大代表邓恩铭、王尽美的事迹。邓恩铭的那封家书,让在场的人热泪盈眶,而王尽美的那张年轻的面庞,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随后,半岛全媒体记者联系上王尽美的孙子、也是诸城王尽美研究会副会长的王军,听他讲述了祖父的特殊经历:作为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山东党组织的缔造者,王尽美多次来到青岛,奔走呐喊、浴血拓荒,以27载滚烫青春深耕岛城革命事业,最终将生命永远定格于此;一张流传广泛的照片,其实左耳是画上去的,它的背后,是令听者垂泪的真实故事,而这是烈士留给家人最后的念想……

踏先辈足迹 

追寻王尽美的青岛影踪

讲述祖父的故事,今年70岁的王军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尽管如此,他仍然热情地接受了记者的专访。他不怕重复回答问题,但是总是对来访者重复这样一句话“态度良好,水平有限”。即便是王尽美的孙子,他仍然自觉对祖父的研究和挖掘不够。所以,在约定采访的当天晚上,他说,“今夜可能无眠了……”

他之所以无眠,是因为要看着记者的问题重新整理祖父的一生,虽然已经了然于心,但还是会激动,会遗憾,会感动。

他说,前两年曾专门从诸城来过青岛,一步一步地走过祖父走过的路。

“学界有说法,说祖父到过青岛三次,也有说五次的,其实没有准确的定论”,王军先生说,究其根本,是那个风雨飘摇的革命年代,交通闭塞,没有固定的轨迹,王尽美每一次赴青均伴随多地辗转往返,且都是短暂停留,行色匆匆,因为他身负重任,必须抓紧完成党的任务。

结合报刊记载、工人运动档案、地方党史资料以及家族留存记忆,王军经过系统梳理与严谨考证,明确王尽美至少五次踏足青岛,在王军先生看来,冰冷的史料记载只能标注时间节点,却道不尽祖父当年的奔波与艰辛。他尝试跟着祖父走了一遍,体会到祖父为了信仰的逆行,是为播撒革命火种。

行走在四方机车厂的新式无人码头与现代化厂区,让王军惊诧于时代的巨变。他感到震惊,也感到欣慰。相信他的祖父王尽美也会如此。

为了工人的新生,王尽美呕心沥血。

1923年的深秋,王尽美已是济南地方支委会委员长、宣传部长,执掌山东早期党务核心工作。是年10月6日,他还在济南统筹党务,不久之后,便辗转奔赴青岛。很少有人知晓,这场青岛之行的背后,是连轴不休的千里奔波。当年9月,二七大罢工惨遭军阀血腥镇压,大批工人骨干被关押在保定监狱。受党组织重托,王尽美亲赴保定探监营救,多方奔走斡旋,只为保全革命火种。从保定救亡、折返济南,未及休整,便再度南下青岛。

站在四方厂旧址前,王军感慨万千:彼时的青岛工厂壁垒森严,工人饱受压迫,陷入困顿。王尽美孤身深入厂区,对接早期工人组织“圣诞会”,走进底层工人中间,拆解压迫困境,宣讲革命道理。短短数日的停留,为青岛工人运动撕开了黑暗的缺口,也为山东党组织在青岛落地生根埋下了星火。

在老城区,王军漫步于中山路和天津路一带,虽然连升客栈已经消逝,但街巷肌理依旧如故。这里留存着王尽美1925年1月再次赴青的印记。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王尽美受孙中山先生委任,以国民会议宣传员的公开身份扎根青岛,统筹统战工作。1925年1月11日,《大青岛报》刊登《王尽美启事》:

“敝人此次来青,因无适当住处,致与各界接洽诸多不便,殊深抱歉。现与国民会议促成会筹备处商妥,每日下午二时至五时,假李村路二十九号神洲大药房内三层楼上该会会所招待各界。如有以国民会议事见询者,请届时驾临为盼!”启事发表后,筹备处按照规定时间,接待各界人士,解答召开国民会议的有关问题。各界代表和社会知名人士前往者“络绎不绝”。

王军说,彼时的祖父,已然积劳成疾,却依旧奔走不息,落脚于老街客栈,日夜联络各界志士。

走访春和楼时,他特意到店内的“尽美厅”看了看。百年老店烟火如常,但是峥嵘岁月的往事未曾消失。

最让王军心生动容的,是祖父1925年2月的青岛之行。彼时王尽美肺病缠身、久咳体虚,身体早已透支,却始终不曾停下革命脚步。2月9日,他亲临一线指挥胶济铁路、四方机厂工人大罢工,直面军阀与资本家的双重压迫,为劳苦工人争取合法权益。罢工浪潮如火如荼之际,他又强忍病痛站上胶澳中学讲台,连续发表两小时长篇公开演讲,传播进步思想、号召青年救国、凝聚革命力量。

余修回忆说:“1925年,正是海岛上春寒料峭的时候,青岛中山路南头一座名叫‘福禄寿’的剧场里,坐满了工商学各界人士。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有一位身躯颀长的青年人,快步走上讲台。他年约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灰布长袍,笔挺地站在讲台上,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全场听众兴奋的面孔。而他自己脸上也是充满激昂的表情。等欢迎的掌声落下来,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演。这位讲演者就是王尽美……他对时局的分析精辟深透,他的革命立场鲜明而坚定。”

时隔两月,中外反动势力疯狂反扑,青岛工人运动陷入低谷。在所有人退缩观望之时,王尽美再度逆行来青,扎根纱厂棚户区,走访苦难工人,凝聚涣散的人心,组织发动青岛日本纱厂第一次同盟大罢工。没有鲜花与掌声,只有无畏的抗争与坚守,用热血捍卫工人权益,用信仰扛起革命大旗。

史料记载,当年王尽美在大舞台电影院、胶澳中学完成公开宣讲后,便与鲁佛民、蔡自生、鲁广益(余修)等进步同仁齐聚春和楼,彻夜商议青岛国民会议促成会筹备事宜。以一介青年之躯,聚四方力,谋家国大事,在风雨如晦的年代,搭建起青岛统战工作的坚实根基。

青岛病院,也就是现在的青大附院,有一座尽美亭,是王军先生印象最深刻的地方,这里定格着王尽美一生最后一次也最为悲壮的一次青岛之行。

1925年6月,常年积劳的王尽美肺病急剧恶化,不得已返乡诸城养病。但他心系青岛党务、牵挂工人运动,仅休养一个月,便拖着危重病体再度奔赴青岛,后来住进青岛病院。彼时他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却始终抱病履职、初心不改,在病床之上依旧坚持统筹青岛党组织工作、指导工人运动发展。27岁的热血青春,最终永远定格在他倾尽心血耕耘的岛城热土。

临终前,王尽美委托青岛党组织负责人,笔录了他口授的遗嘱:“全体同志要好好工作,为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和共产主义的彻底实现而奋斗到底!”但是对于家庭,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烈士身后事 

不老松枝发新芽

站在尽美亭前,品读父亲王乃征题写的诗句:同为学子绿荫下,一样青春好年华。赤旗一举永不落,不老松枝发新芽。不老松,来自同为中共一大代表的董必武《忆王尽美同志》的诗句:四十年前会上逢,南湖舟泛语从容。济南名士知多少,君与恩铭不老松。

王军愈发深刻体悟:祖父一生“言不及私”,毕生为公,未留分文,唯留纯粹信仰与赤子初心,照亮百年路。

其实,当年王尽美要牵挂的家人很多。他的妻子李五妹,是家中老五。在王尽美离开诸城大北杏村读书前,两人结婚。“奶奶当时不懂什么革命,不懂马克思主义,但她支持丈夫出去求学,她知道这样将来才有出息。祖父在济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的第二年,父亲就出生了。家里有婆婆和老婆婆,上有老,下有小,非常不易。”三年后,次子出生。家里的负担更重了。

1925年,27岁的王尽美壮烈离世,瞬间击垮了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庭。两名年幼稚子一个6岁,一个不到3岁,都懵懂无知,李五妹独自撑起全家。

王尽美一生为公,清廉无私,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了无尽的伤悲。

李五妹整日以泪洗面。

“他俩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时间有十年左右,大部分聚少离多,据我父亲回忆,祖父牺牲以后,祖母烧火做饭时,经常自己坐在灶坑前哼唱一些非常悲伤的曲子,父亲当时也听不懂,只知道她在想念丈夫。她又不好当着婆婆和儿子的面,常常自己躲在一边抹眼泪。”

她是淳朴的农村妇女,有着相夫教子、孝敬老人的使命,但她何尝不是一位妻子,一位深爱丈夫的女子!

劳累,伤心,彻底击垮了李五妹,仅仅四年后,她就撒手而去,追着丈夫的身影走了。

雪上加霜,王家彻底垮了。

此时,是王军的奶奶也就是王尽美的母亲刘氏接下了重担。靠着抚恤金和王尽美战友、朋友的救济,勉强度日,辛辛苦苦将两个孙儿养大。

生于东北、长于沈阳的王军,与青岛的羁绊,自幼便深埋心底。抗战胜利后,顺应时代大势,父亲王乃征、母亲臧校先北上支援东北建设,叔叔王乃恩随军南下扎根江浙,家族南北分隔,却始终未断开与青岛、与诸城故土的红色联结。王军先生说,儿时随父母返乡探亲、途经青岛,懵懂的他只知道这座海滨城市与祖父有关,尚且不太理解祖父献出的最滚烫的青春与牺牲。

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军退休之后,带着父辈的嘱托与后辈的敬畏,才算真正开启了对祖父革命之路的研究。从老旧厂房到现代化磁悬浮基地,从百年老街到新式城区,时代的巨变让他感慨万千:先辈的夙愿终成现实。

没能探访胶澳中学,王军感到遗憾,但也专程寻访了新盛泰鞋店旧址。1925年8月,特科成员张英、省委交通员王克仁在此击毙了王复元,是山东党组织肃清叛徒的重要历史现场。王复元曾是山东早期党组织核心成员,与王尽美并肩投身革命,最终却信仰崩塌、叛变投敌,沦为党史罪人,令人唏嘘不已。王军先生说,这些探访,也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祖孙对话,让他的心灵再次得到涤荡。

方寸黑白间 

一张老照片的奇遇记

无论青岛的哪一座革命场馆里,都会看到同一张王尽美的照片。其实,不只是青岛,全国也是如此。

这张广为流传的黑白肖像,让人们认识了大耳朵的王尽美。

画面略显斑驳,线条朴素,眉眼间尽是青年革命者的坚毅与清朗。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一张党史影像,是一位烈士的影像;但对于王氏家族而言,这是王尽美留给亲人的唯一念想,也是珍贵的遗物。

这张老照片,藏着一段坎坷往事,也藏着家族代代相守的赤诚情怀。

从这张百年旧影上,王军能清晰地辨识出照片背面王尽美亲笔手书:1923年摄影于北京,落款瑞俊。王瑞俊是王尽美原名,字灼斋,为私塾先生所赐名,是家人至亲最熟悉的名字,乳名叫仓囤。革命斗争时期,为适应隐蔽工作环境、规避风险,王尽美常年使用王尽美、王瑞俊及多个化名、笔名开展工作。

即便早已更名立志投身革命,这张特意拍摄邮寄回乡的照片,他依旧选择用原名落款。这张照片,是一位以身许党的革命者,留给家人最温暖的牵挂与慰藉。

结合多年史料考据与行程梳理,王军慢慢还原出照片背后的真实往事。1923年秋,祖父身处保定险地。二七大罢工失败后,革命形势跌入谷底,大批同志身陷保定监狱。受党组织委派,祖父孤身赴保定探监营救,不惧凶险。王军先生说,照片题字中的“北京”,应该是彼时北方革命核心区域的泛指,是他身处北方一线、全力救亡图存的真实写照。

只是,乱世之年,家乡匪患横行,土匪洗劫村落,搜刮家财,连家中祖辈衣物和生活用品尽数被抢。此前家人将祖父遗物藏于缸中,埋到地下,依旧未能幸免。万幸的是,这张照片被贴身存放,躲过劫掠劫难。

为了守住儿子的遗物,刘氏将照片层层包裹,嵌入老家土墙缝隙,用泥土密封掩藏。这一藏,便是二十余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毛泽东、董必武始终深切牵挂革命先烈及其家属,1949年,毛泽东同志对参加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的山东代表马保三说道:“革命胜利了,不能忘记老同志。你们山东要把王尽美、邓恩铭烈士的历史搞好,要收集他们的遗物。”他还介绍说:“王尽美耳朵大,长方脸,细高挑,说话沉着大方,很有口才,大伙都亲热地叫他‘王大耳’。”1952年,毛泽东在山东视察时有一次对山东分局的负责同志说:“你们山东有个王尽美,是个好同志。听说他母亲还活着,你们要养起来。”

于是,马保三委派张建华、刘兴涛两位同志远赴诸城寻访遗物。王军先生说,时隔二十余年,历经岁月冲刷与世事动荡,曾祖母年迈失忆,一时想不起家中尚有遗存遗物,在工作人员耐心引导下,老人终于忆起土墙中的秘密。

破壁取出照片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既心痛又震撼。二十余年土墙尘封、岁月侵蚀,包裹照片的纸张与棉布早已彻底腐朽,照片画面残缺斑驳,模糊不清,唯独王尽美青年坚毅的轮廓依稀可辨。人们视若珍宝,即刻带回济南启动修复工作。彼时没有现代智能修图技术,全部依靠资深照相馆老匠人手工修补。因照片是中共一大代表、党的创始人之一,事关重大,一众老匠人心怀敬畏,顾虑重重,迟迟不敢接手。马保三主动出面担责:修坏了算我的!打消所有人顾虑,修复工作才得以顺利推进。

经过多轮精细修复,翻拍再修复,终于修好了。照片先由王尽美母亲、早期并肩革命战友王翔千核验确认,保证形貌无误。为最终敲定影像真实性、权威性,照片被专程送往北京审定。董必武率先辨认确认,明确这就是中共一大山东代表王尽美;毛泽东审阅后也当即确认,说这就是“山东的王大耳朵”。

由于照片中王尽美的左耳部位残缺,匠人用手工手绘补齐,成为这张百年影像独一无二的历史印记。

后面还有故事。

王军先生说,遵照领袖指示,王军的曾祖母刘氏被接入济南安享晚年,得以安度余生。感念党和领袖的深情厚谊,曾祖母临终前再三嘱托王乃征,一定要当面致谢毛主席、董老。作为军人,他曾数次与领袖近距离相见,最接近圆梦的一次,是毛主席赴沈阳视察之时。王乃征早早备好致谢字条,却因不忍打扰,犹豫之间错失良机,终成千古遗憾。晚年的王乃征提笔作诗,以“父辈友谊山海盟,瞻仰烈属寄深情。老人遗言今奉告,但愿泉台静而听”,道尽半生愧疚与赤诚感恩。

如今,老人们都已离去,王军接下了接力棒。

在一次次走访、一次次宣讲中,王军完成了与祖父的隔空对话,也完成了自我的心灵淬炼。祖父的故事令人感动,而听者的故事,也令他感动。

他说,曾经有一名71岁的天津老人,独自蹬三轮车千里奔赴诸城王尽美纪念馆,聆听他的讲述,只为缅怀先烈,这些感人的瞬间,让他更加坚定了传承红色基因的使命。

一张老照片,承载着忠魂英烈,一路追寻,祖父的足迹映照着初心。王军很忙,忙着讲述与回顾祖父的历程,他也很充实,每一次回顾,都更加坚定了他的信仰。(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