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和他的日记本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09 14:37:52
7月7日,小暑。
在淄博五中校园里见到陈骞时,他刚从外地赶回学校。前一天,他还在另一个城市做思政课宣讲,行李背包搁在办公室一角,还没来得及打开。
在淄博五中,大家都习惯叫陈骞“老陈”。其实他今年只有四十多岁,并不老。
但“老”字搁在他身上,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他老道,二十三年扎在思政课上,课怎么讲能入心、学生的心思怎么摸得准,他有自己的一套;二是亲切,学生私下叫他“老陈”,叫的不是年龄,是那份靠得住的感觉,比“陈老师”更亲。
就在前几日,陈骞刚刚获评山东省优秀共产党员,全市教育系统唯一。

消息传来那几天,他正在参加齐鲁教育名家培育工程人选届中展示交流活动。消息是同事从微信上转给他的,他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从教二十三年,陈骞始终相信一件事:思政课不是在讲台上讲大道理,而是在日记本里回应每一个少年的心事,在课间的走廊上叫出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我想跟老陈谈谈”
陈骞有一个坚持了近二十年的习惯,就是让学生每天写日记,他逐本批阅。每天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
“育人重在人和人之间情感的连接,日记就是那座桥。”他对记者说。
但这座桥不是一天搭起来的。刚开始推行日记时,学生们普遍抵触,“每天哪有那么多事可写?”“这不是增加负担吗?”陈骞没有强迫,只是每天在收上来的日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回复,有时是几句鼓励,有时是顺着学生的话题追问几句。
渐渐地,学生们发现,这个“老陈”是真的在看,真的在回,真的在意他们写了什么。
这其中,小宇是让他印象最深的学生之一。
“这孩子各门功课都学得不精,作业经常忘交,但日记从没断过。”陈骞说,小宇是文字表达的“天才”,总能在日记里记些校园里发生的普通小事,特别之处在于,每件事后面都跟着一句——“我想跟老陈谈谈……”
“读那些文字的感觉非常美妙。”陈骞说这话时语速慢了下来,“那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对世界、对人生的思考,那是一个鲜活可爱的生命对你无条件的信任和寄托。”
小宇毕业后,日记变成了QQ消息,后来又变成了微信留言,末尾那句“我想跟老陈谈谈……”却从未变过。小宇说“老陈”是个好老师,但越来越像自己最铁的“好哥们”。
从日记到QQ再到微信,载体在变,情谊未变。
二十年间,陈骞的办公桌上永远摞着一叠日记本,每一本里都藏着一个孩子的心事——家庭矛盾、学业压力、人际困扰、青春期的迷茫。他通过这些文字精准把握每个学生的思想动态,然后有针对性地谈心、疏导、鼓励。
“经师易求,人师难得。”从教二十余年,他主动申请同时担任两个班的班主任,一人担起一百多名学生的成长责任。他坚信,“好的教育者应该用五十种教育方式去教育一个学生,而不是用一种教育方式去教育五十个学生。”
从“陈老师”到“老陈”,称呼的转变背后,是一个个像小宇这样的孩子,在一本本日记里,把心门一点点打开。
下“笨功夫”的思政课老师
2003年,陈骞踏上讲台,正式成为一名思政课教师。从教二十余年间,身边不少同行因各种原因陆续转岗,他却从未动摇过。
“我初中和高中的思政老师对我影响很大。”他说,“我始终觉得,思政课应该成为学生成长路上的光。”
为了让这束光照进学生心里,他没少下“笨功夫”。
有一次讲“延续文化血脉”,他精心准备了素材和活动,一节课下来,学生反应平平。课后他找学生面对面聊,又做了问卷调查,发现孩子们平时很少读课外书,对传统文化感到隔阂。

怎么办?他自费买了一批传统文化书籍送给学生,鼓励他们在日记里摘抄经典名句,再用接龙的方式每人分享两分钟。一段时间后,李白、杜甫、苏轼成了课堂上的“常客”,那堂原本“死气沉沉”的课,反而成了学生们最难忘的一堂思政课。
“上课不是纸上谈兵,备课不能粗枝大叶。教育是一门遗憾的艺术,我们要竭尽所能把遗憾降到最低。”他在备课手记里写道。
为了讲好教材中一段涉及自闭症患者的选读内容,他自费进修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课程,联系北京、上海、武汉的心理学专家,买来国内外专业书籍和影像资料深入研读。“思政课重在育人,育人要做到心中有人。”他说。
他的思政课堂从不拘泥于教室。作为山东省首批教育志愿者,他先后赴新疆、贵州、重庆及省内多个偏远地区送教助教。每次出发前,他给自己定了三个目标:跟每名学生谈心、给每名学生写一封信、上好每堂课。
临行前的告别课上,他把一笔一画手写的信送到每个学生手中,师生都红了眼眶。
遇到班里学生母亲重病急需医疗费,第一时间慷慨解囊,上门照护因生活无法自理的学生……
这些年,他先后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模范教师、山东省特级教师、山东省优秀班主任等荣誉。
在淄博五中同事们的眼里,这些荣誉对陈骞来说实至名归。
与他共事多年的张老师说:“老陈这个人,看着瘦瘦弱弱的,干起活儿来不要命。我们办公室灯灭得最晚的一定是他那盏,周末来学校加班也是常态。有时候看他通宵改日记,第二天一早又精神抖擞站在讲台上,我们都劝他悠着点,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了下一本。”
而比起荣誉,陈骞更看重的,始终是那间教室里的“三尺讲台”。
“荣誉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一线老师的。”他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在他看来,每一份荣誉都是一份提醒,提醒自己以更高标准履行党员教师的职责。
“毕业多年,还常翻老陈的评语”
采访中,陈骞的几位往届学生分享了他们对“老陈”的记忆。
赵昊洋是陈骞带过四年的学生。提起“老陈”,他第一句话就是:“陈老师是个很开朗幽默的人,他擅长制造轻松的氛围。”但让他真正记住的,不是课堂上的笑声,而是四年如一日的“严”。
“陈老师对我是真严。”赵昊洋说,从初一到初四,纪律、作业、做人,样样有规矩。“那时候觉得他怎么管这么多啊,烦得很。”他笑了笑,“后来上了高中才明白,没有那四年磨出来的韧劲,我可能早就趴下了。”
高中三年,赵昊洋成绩起起伏伏,每次想放弃,他就想起陈骞说过的话——“咬牙挺住,别松劲。”他说这几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不仅如此,初中四年被“老陈”一手带出来的统筹和组织能力,到了高中处理班级事务时条理清晰、无需他人安排,自主处事能力让高中老师们都刮目相看。
王睿笛也是陈骞带过的一名学生。她说:“我初中的时候特别怯懦,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当了班干部也不敢管同学,每次站到讲台上布置任务,声音都是抖的。”
陈骞看出了她的问题,把她叫到办公室,跟她说:“你不用怕犯错,错了有我在后面兜着。你先试一次,就一次。”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我硬着头皮站上讲台,他都在下面看着,结束后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哪里做得好,哪里下次可以换个方式。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不抖了,同学们也愿意听我安排了。”
真正改变她的,还有那些日记本边缘的红色字迹。
王睿笛在日记里写学习压力、写人际困扰、写那些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的心事。陈骞从不指责,也不说教,只是在空白处写几句话——“我懂”“别怕,慢慢来”“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因为陈骞生动的思政课堂,她由衷喜欢上了政治学科,高中分科时毫不犹豫选了政治。当初那个不敢管同学的怯懦女孩,在陈骞的引导下,硬是被锻炼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班干部。
那些写在日记本边缘的红色字迹,成了她青春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老陈的评语,比任何鸡汤都管用。”
考试已经结束,学生陆续离校,校园安静下来。但陈骞的暑假日程比平时更满,梳理本学期教学与班级管理的短板,制定改进方案,系统整合多年教学反思,筹备撰写思政育人专著……
“时代在变,学生在变,教育方式也要跟着变。”他说,下一步要探索新技术赋能思政育人,同时与更多青年教师交流分享经验,共同回应新时代的教育命题。
“假期不是休息,是换个节奏思考和沉淀。”他翻开手边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日期和几个字——“2026年暑假……”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教室里没有学生。但陈骞知道,两个月后,又会有新的面孔坐进来,又会有一本本新的日记本等着他翻开。
“毕业多年的学生回来,还叫我一声‘老陈’。”他说,“这就是我最值当的事。”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樊舒瑜
责任编辑:李艳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