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当“抓特务”变成“等特务”

冯小刚执导、雷佳音与胡歌领衔主演的电影《抓特务》上映后，豆瓣开分7.5的口碑尚算体面，票房却远不及预期。这部电影采取反类型叙事，不够爽，不够善恶分明，虽然电影名为“抓特务”，却拍出了一个“等特务”的故事。

故事从1949年的开国大典讲起。派出所所长肖大力在排查敌特时，偶遇小学教员冯静波，几句闲谈中察觉对方对军用礼炮型号很熟悉，便凭直觉认定此人是潜伏特务。肖大力很快搬家和冯静波当了邻居，一边潜心侦查，一边若无其事地居住。这一住，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漫长的等待，在肖大力静待时机的固执中，“抓特务”已然成为“等特务”。主角冯静波成为一个被时代遗忘的特务，肖大力成了一个“等待”了一辈子也没能“抓到”什么的警察。

成功的抓获或许并不会改变警察的生活乃至人生，但时刻紧绷、经年累月的等待状态，既改造着冯静波，也反过来重塑着肖大力。冯静波时刻规范言行、压抑情绪、掐灭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念头，陷入自我囚禁；肖大力的人生也被蚕食，自己的腿被打断、妻子含冤而死、次子参军早殇，街坊邻居也日渐疏远了他……

当“抓”退场而“等”登场，两个人的关系便逸出了猫与鼠的单向框架，他们相互窥探、相互消耗又相互定义、相互成全。到头来，他们等到的既不是抓捕成功，也不是身份暴露，反而结成了亲家。回想往事，胡同里的一次次照面、一声声招呼、一顿顿家常便饭，承载着他们大部分的等待日常，冯静波妻子柳叶眉半夜临产，是肖大力提着刀赶来帮忙接生；冯静波因婚外情服药自杀，破门而入救下他性命的也是肖大力；肖大力被诬陷为特务入狱，冯静波顶着压力前来探监……追查者与目标之间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上述情节放在任何一部谍战片里都显得格格不入，在这部电影里却得以实现。

电影所采用的等待与被等待的温吞策略，虽成全了人物关系的厚度，却也让两位主角失去了各自本该有的鲜明棱角。肖大力没有那么正，他从头到尾都站在正确的立场上，但这场追逐早已模糊了职责与偏执的边界；冯静波也没有那么邪，他始终谨小慎微、与人为善，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破坏行动都未曾实施。两个相对正面的人物凑到一处，情感走向便缺乏必要的张力，电影的戏剧性因此被削弱，本应承载的复杂人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于漫长的日常之中。

这部电影改编自张策1992年的中篇小说《无悔追踪》，小说于1996年被尹力改编成同名电视剧，目前豆瓣评分9.4。电视剧用二十集的篇幅，在柴米油盐中铺陈了一幅跨越四十年的平民史诗，人物命运与新中国成立以来的重要历史事件巧妙融合。这种“小切口大历史”的创作方法，需要足够的时间让情感慢慢发酵、让张力层层递进。

但电视剧的长处，恰恰也是电影最难借鉴的。在拍摄时长相对更短的电影时，如何平衡历史纵深与叙事效率成了一大难题。如《悬崖之上》《谍影重重》等较为出色的谍战电影，会聚焦于紧张的追捕、惊险的接头和真相大白的时刻，在起伏跌宕的节奏、善恶分明的爽感中讲好一个独立紧凑的故事。但这部电影既没有《潜伏》的老谋深算，也没有《风声》的酷刑与杀戮，更刻意回避了能让观众肾上腺素飙升的类型片标配，票房平平似乎成了一种注定。

电视剧《无悔追踪》的魅力在于小芝麻巷里的众生相，每个人都承担着折射时代的功能，而电影《抓特务》很多时候为了赶进度，不得不将这些支线大幅压缩。两人之间的“等”失去了群像的烘托，只剩彼此凝视，原本厚重的历史感便会坍缩，单薄的私人恩怨慢慢显影。

这部141分钟的电影试图以“等特务”的方式，拍出四十年的时代变迁与两代人的命运交错，却面临叙事系统容量严重不足的困境，人物关系的变化缺乏足够的铺垫与过渡，儿女婚恋、街坊相处、时代动荡等元素不具备源于自身的吸引力，更多是为了发挥其功能性。观众冲着“抓”的痛快而来，得到的却是“等”的漫长，片名的动作感与内容的气质错位，便足以解释为什么电影口碑尚可，上座率却不尽如人意。

（作者：胡梦晴，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