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谁能走下跷跷板?吕剧《聊斋·叶生》的青春化探索
文化观察 | 2026-07-10 06:57:00 原创
在当代戏曲的叙事中,改编经典往往意味着祛魅或赋魅。面对《聊斋志异》这样的文本,很多改编聚焦于狐鬼花妖的奇幻表象,却忽略了蒲松龄笔下彻骨的寒士悲凉。在山东省吕剧院推出的新编吕剧《聊斋·叶生》中,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贵的尝试:青春化。这种青春化并非简单地起用年轻演员或迎合网生代审美,而是一种叙事视角与情感结构的全面下沉与重塑。
这部戏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通过一个极具当代感的视觉符号——红色跷跷板,将叶生这一古代失意书生的执念,翻译成了一种现代人共通的、关于平衡的生命隐喻。
传统戏曲舞台往往是“一桌二椅”的写意留白,而在《聊斋·叶生》中,那座横亘在舞台中央的红色跷跷板,成了全剧的“第二主角”。它既不是古代生活的实景再现,也不是抽象的点缀,而是一种心理外化装置。

红色,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是功名、朱批、喜庆与血泪的复合体。当幽冷的夜色衬一轮孤月,缓缓起落的红色跷跷板,象征着命运天平的摇摆。叶生的一生,正是在这一上一下间消耗殆尽。
从舞台呈现来看,跷跷板的运用打破了吕剧长期以来以唱腔叙事为主的静态感。演员在跷跷板上踉跄、奔跑、驻足、起舞,这种极不稳定的物理状态,高度浓缩了叶生一生的心理状态。考中时,他是那高高翘起的一端,风光无限;落第时,他是沉沉落下的另一端,被世俗压得喘不过气。
跷跷板是孩童的游戏,而叶生在玩一场名为“功名”的生死游戏。这种巨大的反差,正是当代年轻人在“内卷”与“躺平”之间反复横跳的真实写照。我们在跷跷板上奋力奔跑,以为跑到另一端就能改变命运,殊不知,我们从未真正掌控过那个支点。
《聊斋志异·叶生》原文最动人心魄处在于叶生“借躯还魂”的执念,他死后仍不忘教导丁公子,最终衣锦还乡,却发现自己是鬼。这种荒诞感在文字中仅靠想象,但在吕剧《聊斋·叶生》中,跷跷板成为这种执念的物理载体。演员在跷跷板上的每一次失衡,都是叶生内心秩序崩塌的外化。
这一代青年创作者显然读懂了蒲松龄的深意,叶生的悲剧不在于考不上,而在于他将人生的支点完全建立在外部的评价体系上。红色的跷跷板,无论是升是降,他都无法获得安宁。只有在极端失衡的动态中,他才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或者说,是“未死”的。
这正是该剧青春化探索的高明之处,它没有通过说教控诉科举制度的腐朽,而是通过视觉隐喻,让观众自行体悟:当一个人将自己生命的支点交给外界,他注定永远处于摇晃之中。
《聊斋·叶生》对原著最大的改编诚意在于叙事焦点的转移。它不再仅仅讲一个“古代读书人的倒霉故事”,而是在讲每一个现代人可能面临的“执念困境”。剧中那些年轻化的元素,如屋脊兽等角色的引入,并非只是为了让舞台热闹,更是为了衬托叶生灵魂的孤寂。而跷跷板这一核心道具的设立,则是对“人一生都在追求平衡”这一命题的深刻解构。
主创向观众抛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人生的平衡真的存在吗?当叶生最终梦醒(或魂灭),跷跷板静止下来,是尘埃落定的解脱,还是生命耗尽后的死寂?
对于当下的青年观众而言,这种表达是极具冲击力的。我们这一代人,总是试图在家庭与事业、自我与集体、诗意与苟且之间寻找那个完美的平衡点。我们考公、考研、跳槽,像极了叶生在跷跷板上的一次次奔跑。然而《聊斋·叶生》告诉我们,那种绝对的平衡可能只是一个瞬间,甚至是一个幻觉。真正勇敢的,或许不是在上面保持平衡,而是敢于跳下那个跷跷板。
吕剧向来以山东琴书的淳朴、生活化见长,而演绎《聊斋》这种带有志怪色彩和深沉宿命感的题材,则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探索。此次创作通过融入现代舞蹈的肢体语汇,结合吕剧质朴的唱腔,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古朴雅致的人物造型与极简现代的舞台装置,通过光影区隔阴阳两境,这种“复古未来主义”的舞台美学,确实让人看到了吕剧的另外一种可能。
曲终人散,不少观众久久静坐,难以走出戏中意境。我想,他们不仅仅是在为叶生的命运叹息,更是在那静下来的跷跷板上,看见了自己疲惫的影子。吕剧《聊斋·叶生》用最传统的腔调,唱出了当代的迷茫,用一个古代鬼魂的故事,治愈或刺痛了现代人的心。走出剧场,你是选择继续奔赴那个喧嚣的跷跷板,还是去寻找属于自己内心的平衡?这是吕剧《聊斋·叶生》留给每一位观者的“聊斋”之问。
(作者:高志娟,山东省艺术研究院一级编剧)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