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年代剧缘何赢得年轻人?
文化观察 | 2026-07-10 06:57:00 原创
近年来,从《人世间》《父母爱情》到《小巷人家》《父辈的荣耀》《生万物》《主角》,一系列年代剧接连“破圈”,成为年轻人的文化新宠,也屡屡在网络上形成“二创”和“造梗”的热潮。
年代剧为什么会成为一种长盛不衰的文化现象?与过去同样引起年轻人广泛关注的其他剧种相比,它在主题表达、美学意蕴和时代价值方面,实现了哪些创新?

“年代剧”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类型学概念,它通常以20世纪中后期一直延伸到当下的中国社会变迁作为背景,聚焦于个人、家庭、行业或地域在时代大潮中的沉浮,表现历史的纵深与时代精神的演进。与古装剧、偶像剧或历史正剧相比,年代剧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强烈的历史“在场性”:它既不沉浸于对逝去年代的美好想象,也不是对当下生活的即时复刻,而是在一段由过去绵延至今的历史时空中,寻找集体记忆与当下现实的精神连接点。
当下年代剧的美学突破,首先体现在叙事视角的“下沉”与“内化”。
早期的一些年代剧,往往侧重于勾勒宏大的历史图景和传奇化的英雄叙事,理念大于故事,人物形象也经常被处理为时代变迁的符号化注脚。近年来的优秀之作,实现了整体性的转向,柴米油盐、爱恨情仇等日常生活元素的融入,稀释了宏大叙事的刻板僵硬,一度被抽象的历史被还原回了真实的人间生活。《人世间》之所以感人至深,在于它将共和国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历程,具象为“光字片”周家三代人的离合聚散、冷暖悲欢。剧作放弃了政治话语的宏观视野和叙事模式,转而通过大环境如何影响到一家人的晚饭质量,如何改写了一段青梅竹马的感情轨迹来表达。这种“史诗的日常化”与“日常的史诗化”处理,使历史变得可感、可触、可共情。

其次,人物塑造摆脱了“完美楷模”或“苦难符号”的单一维度,走向了更具现代审美意蕴的复杂与真实。
《风吹半夏》中的许半夏,在上世纪90年代的商海中既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与智慧,也经历过贪婪、焦虑、负罪的内心煎熬。《主角》中的忆秦娥,从放羊丫头到“秦腔皇后”,成功背后充满了孤独、执拗。这些人物不再是历史进程中轻盈的成功者或被动的承受者,而是承载着时代印记、内心充满矛盾与成长阵痛的鲜活个体。作为屏幕上的年轻人,他们的“不完美”,恰恰构成了与当代同龄人进行深层心灵对话的基础。
年代剧持续引发热潮,更深层原因在于它回应了当代青年人的精神需求。它提供了一种“理解父辈、安放自我”的情感通道。对于大部分年轻观众而言,父辈经历过的“上山下乡”历史波澜,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或者家人闲谈时的只言片语。年代剧通过生动细腻的影像叙事,将这些概念转化为有血有肉的故事,让年轻人得以直观地理解父辈的青春、选择、荣耀与创伤。这种理解,是代际沟通的桥梁,也是对自身来处的回望。《人世间》的广泛共鸣,正源于它让无数家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周秉昆、郑娟等人物的坚韧与良善中,确认了普通中国人一以贯之的精神底色。
年代剧还完成了对集体记忆的打捞、梳理与赋形。碎片化的信息时代,年代剧承担了某种“社会史”的整合功能。它把散落在个人记忆、地方志、行业档案中的历史碎片,整合、提炼、升华为富有情感凝聚力和思想启发性的公共叙事。它让青年人看到,国家的发展巨变是怎样由无数普通人的汗水、泪水甚至牺牲凝聚而成。如《山海情》对西海固“吊庄移民”工程的再现,这种集体记忆的构建,通过审美共情的形式,增强了民族的文化认同与精神凝聚力。
再次,在历史纵深中发掘具有当代意义的精神资源。优秀的年代剧从不沉溺于怀旧,它的目光始终投向未来。不同于某些“开挂”“逆袭”的爽剧叙事,优秀的年代剧主人公,如《风吹半夏》中的许半夏、《鸡毛飞上天》里的陈江河与骆玉珠,他们的成功之路无不坎坷漫长,充满挫折与漫长的等待。这种叙事,恰恰与身处高强度竞争、渴望快速成功又时常焦虑的当代年轻人形成了精神对话。它传递的不是“努力必能成功”的廉价鸡汤,而是“纵然道阻且长,仍要坚韧、体面、有尊严地前行”的生命态度,给予年轻人一种更富韧性的精神力量。
展望未来,年代剧的创作可以在以下几个方面继续深化探索:一是进一步拓宽视野,不仅要聚焦于改革开放之后的社会生活,也可以向更深远、更多元的“前史”掘进,挖掘不同“年代”的中国人的精神气象;二是深化对人性的洞察,在时代变迁和社会转型的重要节点,展现更为丰富、立体的心灵图景,避免人物塑造的模式化、同质化;三是提升艺术表达的创新性,在叙事结构、美学风格、视听语言上持续突破,以更富创造力的形式承载更深沉的历史叙事。
(作者:刘仲国 刘玉蝶,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