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故事 | 女教授让驴有了“身份证”,还建了“基因银行”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钟迎雪 2026-07-09 17:49:15原创

十几年过去,那个被老农质疑“干不了”的姑娘,已是山东省驴产业体系驴育种与繁殖岗位专家。她研发出国际首款驴40K液态芯片“家驴一号”,让驴有了“身份证”;她牵头建成我国第一个专业马属动物基因库,为全国24个驴品种存下了一万多份“复活”的希望。
近日,记者深入实验室,跟访青岛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副教授刘书琴的日常,看看她是如何从实验室到驴圈,从“家驴一号”芯片到基因库,将曾经被认为是“冷板凳”的领域,一点点暖起来。

刘书琴与驴合影
种质路上的全国采样人
暑期将至,别人盘算着去哪避暑,刘书琴盘算的是下一站去哪采样本。从齐鲁平原到天山脚下,从青藏高原到云贵山区,她的出差轨迹在地图上织成了一张密网,遍布全国。
2008年,18岁的德州姑娘刘书琴考进青岛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课堂上,老师讲到了我国驴品种的现状,育种繁殖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这个领域很冷,”老师说,“需要年轻人来坐这个‘冷板凳’。”

刘书琴给驴测量身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博士后出站后,她选择回到母校。
“因为缺少科技支撑,很多养殖户‘配不上、保不住、养不活’,眼睁睁看着致富的门路断了。”刘书琴告诉记者,役用价值被农机取代,养殖周期又长,养一头驴得三四年才能见效益。
“山东是驴的主产区,我们团队在这个领域有长期的积累,而且山东的驴产业在国内处于领先地位。”她指出,山东不仅拥有多家大型保种场,更是行业龙头东阿阿胶的所在地,产业基础雄厚。据统计,目前山东省内的纯种驴存栏量约有2万多头,为科研提供了坚实的种群基础。
鉴定种驴不再靠眼
驴育种为什么难?刘书琴告诉记者,一个关键瓶颈是,没有“身份证”。
刘书琴介绍,过去,种驴鉴定全凭老师傅的一双眼睛。想要精准选育,就得花大价钱做全基因组测序,成本高得让多数企业望而却步。

刘书琴指导学生做实验
"没有自己的育种工具,中国的驴产业就永远受制于人。"刘书琴下决心打破这个局面。
2020年,她和团队启动芯片研发。采样、测序、筛选位点、验证效果……光前期采样就跑了两年多,足迹遍布全国。
2023年,国际首款驴40K液态芯片"家驴一号"在她的实验室诞生。这款芯片可提供种源鉴别、亲子鉴定、分子标记辅助育种等功能,检测成本降至重测序的四成以下。国内众多龙头企业已用它进行种质鉴定,消息传开后,国内外单位前来寻求技术合作。2025年底,“家驴一号”获英国专利,也是我国在驴育种领域的首个国际专利,引起国际上专业人士重视。
“举个例子,”刘书琴说,“以东阿阿胶为例,当驴皮产地存疑时,用我们的芯片一测,就能区分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驴皮,科学高效。”
给驴建起"基因银行"
育种的另一条腿,是资源保护。
作为山东省马属动物遗传资源基因库的所在地,青岛农业大学在驴遗传资源收集与保存方面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这是我国第一个专业马属动物基因库,是承载着山东乃至全国优质驴种希望的“生命方舟”。


刘书琴采样中
在刘书琴的带领下,记者走进基因库,一排排超低温冰箱和液氮罐整齐排列,基因库目前保存了近年来采集的大量马和驴的遗传样本,刘书琴指着实验室内的设备向记者介绍道,存放着全国24个驴品种的1.5万份遗传材料——精子、细胞、血液、组织等多种类型。为了装满这个“基因银行”,团队多次深入西藏、新疆、青海、云南等高海拔地区。
刘书琴告诉记者,采集方式听起来很简单,剪一小块驴的耳组织,带回实验室培养细胞,再冻存进液氮。但实际操作远非如此,刘书琴说,“我们几乎都是自己采,一趟差旅往往就是半个多月”。
面对我国不同地区巨大的气候差异,采样工作充满了挑战。刘书琴坦言:“从西藏的低氧环境到新疆的炎热干燥,每个地区都有其特殊性。”但正是这种多样化的地理气候条件,赋予了不同驴种独特的遗传特性,也使得基因库的异地采集工作显得尤为紧迫和重要。

刘书琴通过显微镜观察细胞
“我们做资源保护,是无差别的。”刘书琴说,“南方的驴体型相对较小,有的肩高只有一米左右;德州的大一些,能到一米四五,重量达到六七百斤。每个品种都有它的特点,失去任何一个,都是基因库里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即便有一天某个品种灭绝了,我们还能通过克隆手段把它'复活'。"刘书琴告诉记者,"这是我们为以后做的谋划。"
在学生们眼中,这位执着于驴遗传资源保护的学者既是良师也是益友。其学生孙淑萍告诉记者:“刘老师人非常温柔,专业领域的知识极其扎实,是极致的专业与认真,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驴圈”里的小事
在科研之外,她也总会顺手帮养殖户解决实际问题。

刘书琴与驴合影
在云南,一个偏远山村的驴圈里,她一眼就看出有头驴在跛行。她蹲下去抬起驴蹄,发现蹄底嵌了尖锐的铁片,周围已经红肿。“得赶紧处理,不然会感染。”她说。主人愣了半天,连声道谢。
在山西的某个养殖场,她看见农户正往食槽里倒青贮饲料,赶紧上前劝说:“驴是单胃动物,青贮是发酵饲料,吃多了容易酸中毒。要严格控制量,搭配干草才行。” 这些“顺手帮一把”的小事,填满了她的出差日志。
养殖户恍然大悟:"以前从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这些"小事",在刘书琴看来是科研工作者的本分:"我们的研究最终要落到土地上,落到养殖户的圈舍里。"
经常有人问她:“搞驴研究,会不会觉得不够‘高大上’?”她笑了笑:“马和驴不分家,研究都是相通的。但驴更需要有人来做——产业需要,农民需要,国家需要。”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很笃定:“我们做育种的都明白,这是一项长期工程。三五年出不了大成果,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总要有人去做,持续做下去。”
(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钟迎雪 图/部分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李雪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