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郑杰文:让流散的古籍“回家”

大众新闻 蔡可心   2026-07-10 08:08:56原创

七十五岁的郑杰文今年正式退休了。

此前,作为全球汉籍合璧工程的首席专家,他常常夜里三点醒来就再也“不敢睡”。三百多个学术团队,调查足迹遍布近一百个国家,每一封邮件、每一条短信都有可能牵扯到某部古籍的去向。

这个在书桌前坐了大半辈子的人,近些年却一直往外跑。中国台湾、日本、欧洲、北美,从一个藏书机构到另一个藏书机构,把流散在世界各地的中华古籍一本本找出来,然后编目、整理、研究。跑着跑着,一个以子部为核心的整理项目,扩展成了涵盖经史子集四部的全球工程。

“现在好了”,退休后的他终于回到那间堆满书的房间,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不止一张书桌

山东大学一栋老式宿舍楼的顶层,郑杰文家的两间书房占了最好的朝向。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落脚的地方都不宽裕。大半辈子,他就在这样的屋子里坐着。

读书时,系主任告诉他:“要想学得好,每天要坐在书桌前十个小时以上。不算来回走动,不算喝水上厕所,实打实地坐。”后来的人生里,这句话像一把尺子,丈量着郑杰文的每一天。

但坐在书桌前这件事,并不是天生的。

郑杰文的爷爷是清末最后一届秀才,写得一手好字,在县里很有名气。每逢有人来求字,爷爷研墨、铺纸、执笔,下笔前先把幼年的郑杰文叫过来,让他站在桌子对面,伸出两只手按住纸,当“镇纸”。四五岁的孩子,比桌子高不了多少,踮着脚看墨色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只觉得神奇。爷爷还爱带他去拓碑,把墨拓到纸上,碑上的字就活了。很多年后郑杰文回忆起来,认为那是“被动的兴趣”。

而被动变为主动,是在四年级。老师出了一道字谜:“一点儿一横长,梯子拄着梁。下口无下颌,小口里面藏。”他在心里比画,脱口而出:“高。”老师当众表扬了他,同学们的目光带着惊奇和佩服,大家都夸他“聪明”。为了保住“聪明”的名声,郑杰文开始更卖力地读书。

1964年考初中,全县联考,郑杰文考了第一名。作文题让写自己最敬爱的一个人,他没有平铺直叙,而是从发问开笔:“我最敬爱的人是某某某。我为什么敬重他呢?往事像电影一样呈现在眼前……”阅卷老师买了账。为了保住“全县第一”的名声,郑杰文更加努力,每逢考试必名列前茅。

“文革”开始,课停了,书也没了。有人撬开学校图书馆的窗子,他爬进去偷偷读了几次,可窗户很快被钉死。闷在家里无事,没别的可读,他便拿起父亲的医书,比如《药性赋》《濒湖脉学》,最厚的是朱琏的《新针灸学》。十四五岁的少年,捧着一本讲神经学说和经络穴位的大部头,硬是读完了。

读医书这件事后来派上了用场。1969年,郑杰文进入建筑公司当工人。工地上磕磕碰碰是常事,有人伤了胳膊伤了腿,他就掏出针来给人扎。他学了建筑预算,算砖的立方米、窗子的价格、人工费和材料费。九年里,经他手盖起来的楼有十七栋。他还给县里设计过一个综合楼——一层仓库要做防水,放茶叶不能长毛;二层办公;三层四层是宿舍。别的建筑公司不愿接,他接了,图纸画出来,对方感激地给了他一张自行车票和一张手表票。120块的上海牌手表,150块的自行车,在那年头可是两样大件。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来了。

第一年报理工,落榜。中学老师劝他:“现在各个中学的学生一天十多个小时被老师盯着复习,你一个工人只能晚上下班后看书,拼不过。干脆转文科。”他听了,考到北镇师专,两年后留校当了老师。

日子似乎要沿着“读书、教书、写书”的轨道进行下去。每天坐在书桌前十小时,备课、写论文、校注古籍。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生活比这更好。

但有些人的天地,注定不止一张书桌。

三条忠告,一条没听

1997年,郑杰文于南京大学博士毕业。论文答辩结束的第二天,他去了导师周勋初家辞行。

周勋初是南京大学的学者,国学大师胡小石的学生。书房里,周先生跟他长谈,给出三条告诫:第一,不要做行政。第二,不要参与集体大项目。第三,把《吕氏春秋》深入做完。

郑杰文一一点头,可后来他“一项也没有能够照做”。

要说清楚这句话,得先从一条更长的学术链条讲起。

1953年,著名学者高亨来到山东大学任教。他是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第一届学生,师从梁启超、王国维两位大师。从1953年到1967年,高亨在山东大学任教的14年间,在古文字、先秦文化史研究和古籍校勘考据领域开一时之风气,除了引领学术潮流外,更培育了一批学生。著名文史学家董治安便是其中之一,他曾穷十年之力,整理出版了高亨遗著《古字通假会典》,成为文字学、音韵学研究领域的权威之作。

高亨在世时,做研究积累了一部手稿,即《先秦诸子研究文献目录》,涉及370多部书,交予董治安。而这份手稿在几十年后,成了一个庞大工程的起点。

1981年,郑杰文在北镇师专留校第二年,他到山东大学参加高考阅卷,有机会见到了董治安。1985年,郑杰文考入山东大学,跟随董治安攻读古代文学。1987年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董治安替他确定了研究方向,“顺着高亨先生的研究去做。”高亨的研究有三项用力最勤,分别是《周易》《诗经》和先秦诸子。于是,郑杰文开始了对先秦诸子的研究。

先秦诸子著名者有“九流十家”,其中纵横家因“诈谖弃信”久被冷落,《鬼谷子》一书也少人问津。20世纪90年代,郑杰文搜集了二十多种《鬼谷子》古本,逐一校勘、注释,还进一步考辨成书年代、身份居所,并梳理关于游说、决策、论辩等实用之术。一系列成果出来,学界称其为“《鬼谷子》研究史上的里程碑”。

就在诸子研究渐入佳境时,另一位先生找到了他。历史系的张知寒,是著名的墨学研究专家。1958年开始接受劳动教养,二十年后,他沉冤昭雪回到山东大学。但那时他没有自己的研究生留校,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事事亲力亲为。他找到董治安:“你的学生多,能不能让郑杰文跟着我?”

董治安为人虽和蔼,但也极果断。郑杰文人生中那些重大的走向,几乎都是董治安替他决定的。硕士论文研究《穆天子传》便是他定的方向。这一次董治安没有拒绝张知寒。

于是,郑杰文又跟着张知寒做了八年墨学研究。

战国时期,墨学和儒学并称“显学”,但秦汉之后墨学式微,典籍散佚。郑杰文撰写的《中国墨学通史》填补了这一研究领域的空白,书中还提出了《墨子》学说历经演进、墨家为准军事化学术组织等一系列新见解。

多年后,郑杰文再想起周勋初的三条告诫,他承认自己一样都没守住,但他“做成了另一件事”。

那条1949年的民船

1949年初,上海码头。

1400余箱中国古书被装上一条民船。船上究竟装了些什么,今天没有人能列出完整清单,只知道是“最精华的那批”。抗战期间,它们随国民政府辗转流离,存放在四川乐山大佛一带的山洞里,躲过了战火。后来一部分回了南京,沿长江运到上海,再从上海港装船出海。

船开走了。此后几十年,这批书成为大陆学者的心结。

郑杰文在很多年后讲起这件事,语气平淡。但听的人仍能感觉到,那艘船在他心里从1949年开到今天,一直没有靠岸。

《新唐书·艺文志》记载:“两都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列经史子集四库。”中国古代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四部之中,史部典籍的整理研究已取得辉煌成就,经部典籍有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的《儒藏》工程,集部有全国高校古委会的系列项目“九全一海”,唯独子部,只有中华书局出的四五十种的《新编诸子集成》,缺口大得惊人。子部之书以立说见长,上承先秦诸子百家,下延释道兵农、医工算杂,思辨天道人性,探讨经世致用,既藏“形而上”的智慧,也载“形而下”的技艺。但正因其杂、因其散、因其整理难度大,长期是四部里被冷落的那一个。

2008年,山东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打算把这件事捡起来,起点就是高亨先生留下的旧手稿。2010年6月,“《子海》整理与研究”项目正式立项。所谓“子海”,取“子书渊海”之意,其视野纵贯整个子部,超越了狭义上的先秦诸子范畴。

郑杰文跟时任山东大学校长徐显明讲起“那条船”时,刚签了去台湾大学讲课的合同。徐显明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子海项目刚获批,首席专家要跑出去六个月,他不放心。郑杰文在电话里说:“校长,台湾有很多古书大陆没有,我们就冲着这些书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徐显明说:“那你们去吧。”

在台湾时,他每周上几节课,常常进图书馆翻书。馆里那些从大陆运来的古籍,编目不全,著录缺项。他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2013年,子海项目首批重大成果发布,出版了《子海珍本编》《子海精华编》。随后,山东大学提出了一个更庞大的想法:在子海项目基础上予以扩展,将工作对象由子部书扩展到经史子集四部,将找书范围由台湾地区扩展到全球,开展全球汉籍合璧工程。

2017年,全球汉籍合璧工程启动,“合璧”二字,取意将分藏异处、各自残缺的中华古籍,通过复制手段合而为一。次年,该工程被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作为国家重点文化工程列入“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周期十年。此后事情变得巨大而具体:对境外所藏汉籍开展普查和编目,将其目录与境内图书馆所藏古籍进行比对,复制其中大陆缺藏的古籍及版本,进而进行整理与研究。

郑杰文是这项工程的首席专家。

后来合璧工程的一个编目团队在台湾,把那些藏在书架深处的东西一点点翻出来。《子海珍本编》台湾卷,423种,229册。那些1949年从上海港起航的书,隔了大半个世纪,其子部书终于以影印的形式回到了大陆。书回来的那天没有人剪彩,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们就是被影印出来、装订好、码放在图书馆里,像从未离开过。

船,缓缓驶回

合璧工程启动之后,郑杰文才意识到,1949年那1400箱只是一个开始。更早的、更零散的流失,分布在更远的地方。

他们开始满世界跑。先是日本——隋唐时期遣唐使带回的典籍、日本寺院里保存的写本、江户时代翻刻的汉籍。然后是欧洲——法国、英国、德国、丹麦、奥地利。调查团队在境外发现了四百多个藏书机构藏有一百多万部汉籍。这些书有的是买的,有的是送的——从隋代开始,历朝历代向周边国家赠书,是文化外交的一部分。但也有被抢走的。

雍和宫的藏书就是被抢走的,那里藏有珍贵的佛学典籍,具体的书目今天已经很难考证。只知道俄罗斯借日本侵略之机,将书从北京运至大使馆,又经内蒙古偷运至蒙古国边界外的一个俄罗斯地方图书馆。郑杰文和团队追到那里,隔着国境线,书还在,人却处处被限。

追书这件事,听起来有一种考古般的浪漫。实际上大多是耗人、磨人、需要反复谈判的。最难办的是说服对方允许复制。“人家独此一家,奇货可居,”郑杰文说,“怎么说服对方允许,是个难题。”有一家国外商社的古籍图书馆,长期以来只允许阅览、不许复印。国内学者要做相关研究,只能千里迢迢飞过去,在阅览室里一坐就是几个星期。团队谈了一年多,才拿到部分珍稀古籍的复印权。

直到今年,合璧工程已经启动十年。10年来,461个项目组,千余位专家参与。规划调查2000余个境外藏书机构,已掌握1300多个机构的存藏情况,明确了110多万部境外汉籍的存藏信息。与境内馆藏比对后,已经发现大陆缺藏汉籍3000余部——其中1000多部,已经以复制或数字化形式回归。

郑杰文有时候会想起那条船。1400多箱古书从上海港出发,大半世纪后一本一本往回走,还带回了更多当初没有上船的书。有些是被买走的,有些是被送出去的,有些是被抢走的——不管怎么出去的,只要还在,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退休后,他列过计划:整理学术新发现二十余种,《子海》还有二百一十种整理著作待出。他还提出“中华古籍基准本文库”的新构想,选出最好的本子整理出来,给学界一个可依凭的“基准本”。反响热烈,也有争议。叫什么名字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没有停下来,还在想新的事。

那条船的故事也没结束。郑杰文从岗位上退了下来,但合璧工程还在继续。那些还没回来的书,会有更多年轻人接着找。或许此刻,远处就有人正在某个国家的某个阅览室里,打开一本很久没人碰过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合在一起,就像一条船正在缓缓驶回。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张如心)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