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鹾雪无棣
青未了 | 2026-07-10 07:58:27
文|张永军
“鹾(cuó)”是盐最古雅的别称,《礼记·曲礼》即有“盐曰咸鹾”之说;“雪”则是对洁白盐晶最为优美的形容,柳宗元赋文《晋问》中描绘盐池丰收之景,附丽有“鹾雪缤纷”四字。
无棣,是我的家乡;无棣的盐,是铺陈在渤海臂弯里的一场千年的雪。
在这片退海之地,海水是咸的,风是咸的,甚至连人们的记忆,都带着结晶的涩与亮。当人们谈论无棣时,最先浮现于脑海的,往往是碣石山的沧桑或贝壳堤的悠远,却很容易忽略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历史底蕴,其实是由一颗颗微小的盐粒堆砌而成的。
无棣产盐,始载于《管子·地数》:“夫楚有汝汉之金,齐有渠展之盐,燕有辽东之煮……”这片斥卤之地,自春秋战国起便是齐国的重要盐产区,可以说是华夏海盐文化的源头之一。
盐,这看似寻常的白色晶体,实则是人类文明史册中不可或缺的咸味底色。在漫长的农耕岁月,它为平淡的粟米增添滋味,支撑着先民熬过没有冰箱的酷暑;在国家版图上,它更是与铁并重的经济命脉,是历代王朝须臾不可离的“食肴之将,国之重宝”。
我们的祖先何时开始与盐结下不解之缘,已渺不可考,但可以想见,当远古先民第一次无意中舔舐到海边盐碱地上析出的白色粉末,那种味蕾上的震颤,该是何等惊喜。这场“舌尖上的革命”,催生了人类最早的贸易通道之一——盐道,将内陆与沿海紧密相连。而无棣,正襟危坐于渤海南岸,河海交汇、潮汐涨落间形成了广袤的滩涂,这里的泥土天生便浸透了高浓度的盐分。先民们在这里引潮导水,风吹日晒,开启了最原始的“天日晒盐”之法,让太阳与风成为最慷慨的工匠。
历史的车轮滚动,盐的意义迅速跳脱出厨房的方寸之地,一跃成为决定国家兴衰、战争胜负的关键力量之一。春秋时期,当齐桓公问计于管仲,何以在诸侯间成就霸业时,这位“华夏第一相”给出的答案,核心便是“唯官山海为可也”。由国家垄断山林矿藏与沿海盐场,这正是历史上最早的盐铁专卖制度。通过控制无棣等沿海盐场的生产与运销,齐国将盐业的高额利润尽收囊中,不增赋税而国用自足,盐与政权的第一次深度捆绑,便释放出难以估量的能量。
自此,盐政便与国家财政紧密捆绑。汉武帝时,连年征伐耗空了文景之治留下的府库,理财家桑弘羊力主推行盐铁官营,在全国设立三十余处盐官,分布在全国二十多个郡,将产运销全部收归政府。此举为汉武盛世提供了雄厚的军费支持,却让盐价腾贵,民有怨声。到了唐代,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中央财政几乎崩溃,理财名臣第五琦与刘晏先后改革盐法,实行“民产、官收、商运、商销”的就场专卖制,即民间生产、官府统一收购、商人自由运销。刘晏的榷盐法极为成功,盐利一度占到国家赋税的一半,“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成为大唐王朝在风雨飘摇中得以延祚百年的财政支柱。

历史长河中,盐税的合理性也屡受拷问。北宋年间,范仲淹目睹盐民在泥土中刨食、却因官盐垄断而陷入赤贫的惨状,深感盐法之弊。他在奏疏中直言,盐税过重,不仅有伤民本,更逼得良民铤而走险,是国家之忧。他力主减免盐税,开放部分通商,让利于民,以养民力。
明代实行“开中法”,商人需先向边境运送军需物资(如粮食),才能获得“盐引”,凭引到盐运司指定的盐场支领官盐。后期盐引发放逐渐失控,王府、官员及军人争相奏讨盐引,甚至参与贩卖私盐。清代沿袭并发展“纲盐法”,将盐商编入“商纲”,赋予其在特定区域世袭的贩盐特权,盐政中官商勾结现象严重。
历史的步履踏入近现代,延续了两千余年的盐业专卖制度,在时代的浪潮中走向终结。这对无棣这样的传统产盐地而言,既是冲击,亦是新生。今日的无棣盐场,早已告别了昔日盐工们弓腰驼背、汗滴如雨的苦象。我曾在无棣的盐田边驻足,那是一幅宏大而静谧的画卷:广袤的盐池宛如天空之镜,倒映着渤海湾的云卷云舒;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在结晶池中缓缓行驶,采收着堆积如山的盐坨。这盐,不再仅仅是“百味之祖”,更是化学工业的重要原料,是碱、是氯、是塑料、是医药,它以一种更为无形却更为深刻的方式,支撑着现代文明的运转。
漫步在无棣的海边,脚下是古老的贝壳堤,远处是银光闪闪的盐山,两者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共存,仿佛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历史——贝壳堤是海潮用千年时光堆积的生命遗迹,而盐山则是人类用智慧与汗水从海水中提炼的文明结晶。一粒无棣的海盐,从蔚蓝的海水到洁白的晶体,需要经过纳潮、制卤、结晶、收盐等多道工序,历经数月甚至更长的时光。漫长酝酿、反复淘洗、痛苦结晶,最终沉淀为一种可以抵抗时间侵蚀的存在。这一过程,既是对海水本质的提炼,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概括。
“煮海为盐,利被九州。”无棣的盐业史,是一部海水与阳光合写的史诗,也是华夏文明与盐交织历史的微缩景观。它咸在舌尖,却刻在心头。当我们品味着菜肴中那份恰到好处的咸鲜时,或许很难想到,这背后是怎样一部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