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手”是怎样养成的——一所技工院校的8年棋局
早览国事 | 2026-07-10 13:14:01
桐庐富春江边的训练场上,灼热的空气混着桨叶声扑面而来。一架六旋翼无人机从灰色箱体里缓缓升起,镜头微转,远处工地上一台挖掘机的轮廓被放大至清晰可辨。
“这是大疆机场三代,去年9月引进的,业内目前最新的设备。”无人机专业教师苗威力说,这套设备在很多企业还没有投入使用,但在杭州技师学院,却已经是学生拆了又装、装了又飞的教具。
2026年的毕业季,学院无人机专业40余名学生全部被企业提前录用,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向研发岗位。这个结果,2021年第一届招生时没人能预料——当时,全班只来了17个人。
国家发展改革委数据显示,仅无人机操控员这一岗位,人才缺口就高达100万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一所技工院校,为啥在2018年就开始筹办无人机专业,在低空经济成为风口之前就瞄准了这个赛道?
“无人机不就和游戏机一样,怎么找得到工作”
首届招生不到计划一半
苗威力的电话响了又响。招生咨询的人变多了,他一通一通地接,恍惚间想起5年前——那时候是他们一个一个往外拨。
“打过去,人家问无人机是干什么的。我跟你说实话,解释不清楚。”无人机专业的第一位老师兼首届班主任苗威力回忆起当时招生的情形,语气里还有些无奈。
2021年,学校无人机专业开始招生。彼时“低空经济”这个词在政策文件里几乎看不到,社会上对无人机的认知集中在航拍和打农药两件事。“你跟别人讲无人机,最多聊到这里,其他应用场景,大家根本没有概念。”一些家长听到“无人机专业”就摇头:“无人机不就和游戏机一样,飞一飞玩一玩,怎么找得到工作?”
苗威力心里清楚,技工院校的竞争力说到底是就业数据,但一个刚起步的专业哪有就业数据?再多的保证和解释,在家长眼里都是空话。
那年招生简章上,无人机班计划招40人。转眼夏天结束,来报到的却只有17个。苗威力至今记得这个数字——按学校规定,低于招生计划的一半原则上不开班。“学校特批,我们才迈出了第一步。”他说。
留下来的人也不都笃定。“有学生读了一个学期就退了,觉得看不到前景。”苗威力当时刚从机械电子方向转过来,自己心里也没底。第一堂课走进教室,学生们齐齐望着他——双方眼里都有疑惑。
师资是航空与游艇学院院长邵定文看来“尤为棘手”的问题。无人机专业最初的几位老师,都是从学校机械、汽修等方向转过来的。“你没有这个专业的来源,哪来这个专业的对口老师?”陈一鑫1997年生,原先是汽修老师,转过来的第一感受很直接:“说没压力是假的。”此前教汽修积累的东西,大部分要重新来过。他的应对方式是每天学到晚上十一点,持续了至少两年。“课排给你了,任务给你了,周期就这么长,不利用晚上根本不够。”他说。

企业导师王俊宏在指导学生进行无人机测绘。 记者 徐文迪 摄
没有教材,不知道教什么。陈一鑫回忆,起初只能教一些基本原理,课程体系几乎每学期都在变。后来行业应用场景逐渐打开——航拍、测绘、巡检、植保、物流……教学内容才一层一层加上去,近两年又把编程和AI纳进来。
设备采购也是难题。走进实训设备间,几台形态各异的无人机立在眼前:一台灰黑相间的机器有半人高,是植保机;顶部长得像飞碟的,是比赛专用机型;底部挂着大盒子的,是物流机。这些都是后来才补充进来的,刚开始的几年,他们甚至连该买什么机型、对应哪个教学方向都不知道。
有一年暑假,陈一鑫到企业学户外无人机操控,回来同事都说他“黑得换了一个人”。暑期下企业是学校的硬性要求,不是走访,是实操。直到现在,师资队伍已经从最初的三四个人扩充到十多人,高强度学习的习惯没变。“产业更新太快,怕跟不上,也怕学生问到答不上来。”陈一鑫说。
杭州技师学院党委书记邵伟军后来把这段经历总结为六个字:摸着石头过河。从2018年开始筹建,一晃8年,“好在总算是过了河”。
过了河,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再是“能不能办”,而是“办成什么样”。
3年甚至5年的培养周期,值吗?
越来越多的同学转正后月薪过万
无人机开始流行之后,市面上出现了一种“20天拿证,成为飞手”的培训班。价格不高,周期短,上岗快。
这对学校是压力——3年甚至5年的培养周期,怎么让学生和家长觉得值?陈一鑫有自己的判断:“速成班给你的是某一方向最基础的操作,大概能飞、能做简单装调。我们不一样,从理论、装调到飞控参数、行业应用,几个方向系统走下来,没有几年沉淀做不到。”
邵定文用开车来做类比。“有驾照的人可以开车上路,但只有懂车的人才知道车开起来哪里不对、怎么修。飞也一样——会飞不够,还要知道它飞得好不好、为什么飞不好。”在他看来,这是“司机”和“工程师”的区别,也是学校咬住的方向。
两种路径的差异,最终反映在毕业生的去向上。

谢嘉鑫在实训室“手搓”无人机。 记者 徐文迪 摄
实训教室里,毕业生谢嘉鑫半蹲在桌子前,用力拧上最后几枚螺丝。他面前的无人机是“手搓”出来的——不怎么美观,彩色接线裸在外面,主板上横着几根飞线。接上线,红色指示灯亮起,他打开电脑敲出一串串代码,回车,报错,上滑检查,改几次,无人机终于晃晃悠悠飞起来。
“这才是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他松了一口气。
编程是他自学的,没有专门的课,觉得有用就去学了。毕业前,一家无人机研发企业给了他offer,岗位是他想要的研发方向,只面了这一家。“暑假还准备留下来参加职业大赛,拿到名次后也许能有更好的选择。”
几年前他根本想不到这些。入学前从没摸过无人机,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比赛用的大机器,他紧张得双手直冒汗——“只在网上见过航拍的小东西”。
这样的去向不是个例。苗威力说,近几届毕业生岗位层次逐年上移——从操控飞手到技术保障,再到参与研发,每一届都在往上走一点。待遇也在悄悄变化,越来越多的同学转正后月薪过万。
企业端的反馈印证了这一点。
无人机专业的第一届毕业生叶鑫楠几乎是被企业“抢”走的:“企业上午来学校培训,下午我就被带到总部面试,直接录用到无人机技术保障岗。”

首届无人机专业毕业生叶鑫楠在企业工作。受访者供图u0026nbsp;
杭州智翔航空技术有限公司校企合作部总监潘健敏说,学校把专业建扎实了,企业磨合时间就短了。“从社会上招一个人,培养周期长得多,成本是不一样的。”此外,他说企业用人的需求也在变,“早些年,会飞就行。现在光会飞不够,航测会不会?吊运的技能掌握了吗?综合型人才是大家都抢着要的。”
浙江启才智能装备有限公司也在争这批学生。公司做无人机研发制造,每年从杭州技师学院招三到五人,基本为研发技术岗。“他们的学生动手能力强,肯从一线做起,敬业精神是看得见的。”副总经理虞建刚表示。
“知道企业需要什么样的人,就有针对性地把它变成教学标准。”王俊宏之前在无人机企业工作,如今是无人机专业的企业导师,“双重身份”让他可以从企业用人反馈反推教学内容,培养出更符合企业需求的学生。
企业好评蜂拥而至,邵定文却只给自己打了九分。“扣的那一分,是教学改革总结还不够,形成体系、能传下去的东西还少;老师培养也要继续加强。”
eVTOL、低空服务管理……从无人机到低空经济
未来棋局,仍待落子
杭州技师学院最初下的这盘棋,比无人机要大。
多年以来,邵伟军的工作始终围绕着交通运输。他有一个观察:陆地交通从高铁、地铁到公交,多种工具体系化地横向铺开;对应到航空,则是垂直空域的划分——从高空到低空,从大飞机到通用航空,再到小型无人机,路径是清晰的。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酝酿了许久,直到2016年,国务院发布《“十三五”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规划》,将无人机列为发展重点之一。邵伟军认为,这是一个信号——新兴产业面临巨大不确定性时,政策可以通过创造早期需求、提供资金来弥补市场失灵,降低试错成本、加速产业兴起。头部企业开始布局无人机产业学院,也印证了这个判断。
2018年,学校先开了飞机维修专业,拿下了世界技能大赛飞机维修项目中国集训基地。无人机专业也于同年开始筹建,随后是长达三年的调研。邵伟军回忆,那几年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教育走在产业前面,步子太快太慢都有风险。为了降低试错成本,产教融合被“置顶”:教师到企业学习,企业员工到学校授课,学生到企业实习,企业把设备搬到学校让学生练。

杭州技师学院无人机专业的学生在实训场地进行无人机飞行测试。 王融 供图
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无人机市场规模为135亿元,到2025年跃升至1761亿元。2024年,仅操控员岗位的人才缺口达100万人。反应到招生数据上,是从当初的17个人,后来变成了2024级的56人、2025级的75人。
招生正热,今年的招生计划却并没有大幅度扩招——两个高级工班加一个技师班,共84人。“各学校都在开无人机专业了,我们不靠规模,要靠质量。”邵定文表示,技师班是一个信号,6年学制,学生接触的是编程、AI融合等几年前连提法都没有的方向。明年,专业名称可能会调整为“低空经济”,把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低空服务管理等也纳进来。
被问及低空经济风口过后行业饱和怎么办,邵定文没有表现出太多担忧。“即使饱和了,它也是一直有用人需求的,只不过要筛选出更合适的人。”他认为,教育跑在产业前面、始终跟进前沿发展,这个方向不会错。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罗利丹表示,职业教育跑在产业前面,核心在于从被动适配转向主动引领,未来形成可复制的教育模式,除了紧跟国家产业战略、建立企校协同外,还应该依托行业大数据建立“预测+动态”调整机制,为未来产业储备战略人才和核心技术。
今年,浙江省人社厅批准了杭州技师学院3个A类专业群,低空类名列其中;浙江“十五五”期间计划支持建设70个左右技工院校省级产教融合特色专业群,该学院的无人机专业亦榜上有名。这所地方技工院校早年的先行探索,正在被纳入更广的制度框架。
采访结束的下午,训练场上仍有学生在练飞。一架无人机悬停在半空,坐标在屏幕里缓缓移动。邵伟军想起8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学生,没有设备,没有教材,甚至没有人确信这件事值得做。
如今,这盘大棋,仍未落子,像邵定文的最后一分那样,最后一子,永远留给明天,留给未来。
责任编辑:杜美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