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永远的怀念
体娱场 | 2026-07-11 12:3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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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里有个词,叫“应激情感隔离”。指的是人在遭遇重大打击时,会短暂切断情绪,以避免被悲伤情绪淹没。
2026年4月8日,当母亲在微信里告诉我姥爷过世的消息时,我在美国这边还是清晨。我的反应,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我先安慰母亲,然后照常去上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深夜回到家,翻到手机里的照片,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姥爷已经不在了。眼泪,也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人生中最早的一段记忆,是在两岁半时,在日照林家摊的姥爷家。我坐在小板凳上,姥姥一笔一划地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厨房里油锅“滋啦”作响,姥爷一边炸着他拿手的里脊肉,一边忙活一边随口念叨:“这么小的小孩,你教他写字做什么,让他自己玩去。”那时的我并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他最自然、最真实的样子。
三十年来,姥爷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有些潇洒不羁的人。他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长辈那样严肃,反而因为心直口快,让人觉得格外亲近。从小,我和表弟都喜欢围着他,听他讲年轻时在部队里的“英勇事迹”。据他说,他从基层干起,一路当到排长,后来退伍行医。
每次讲到关键处,总会被姥姥打断:“别听他吹牛!”但我们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深信不疑。
有一年暑假,姥爷教我们下军棋。他说,排长虽然小,但管着工兵;没有工兵,就挖不了雷,所以排长的作用很大。从那以后,我和表弟下棋时心照不宣地立下一条规矩——无论怎样,都不能吃“排长”。在我们的世界里,那不只是一个棋子,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还有一次,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屋里也停了电。姥姥有些担心,说这雨大得像要把房子都压塌。我和表弟也被吓住了,仿佛世界要出什么事。但姥爷只是很轻松地说了一句:“就这点小雨,放心。”那一刻,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好像只要他在,外面的风雨,就不再那么可怕。
后来我到济南上小学。父母工作繁忙,还在攻读博士学位,于是让姥爷过来照顾我。他每天中午都会准备两菜一汤,蒜苔炒肉、土豆丝、西红柿蛋汤,是最常见的搭配。他总会叮嘱我,吃完饭要午睡一会儿,再去上学。很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段日子,既简单又安稳。我现在一米八七的身高,想来也离不开那段时间姥爷细致的照料。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母因为工作调动要去青岛,姥爷也要回日照。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离开熟悉的一切。我记得在去青岛的车上,我哭着对父母说:“我不想去青岛,我和姥爷在济南待着就很好。”那时的我说不清原因。但现在回头看,也许是因为在我很小的世界里,有姥爷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到了青岛之后,见面的机会慢慢变少了。但每个寒暑假,我依然会期待回到姥爷家,可能是“隔辈亲”的原因。父母对我要求比较严格,更为关注我的学习和行为规矩,而在姥爷家,只要完成作业,其余时间,我几乎是完全自由的。我一直觉得,一个孩子的童年,就像一艘小船,既需要冷静的掌舵手,保持方向不偏;也需要轻松的船夫,让航行不至沉重。父母给了我前者,而姥爷,给了我后者。我很幸运,这两种力量同时塑造了现在的我。
姥爷退休之后,文学成了他最大的爱好。他家里有几排书橱,收藏着古今中外名著,数量颇为可观。除了阅读,他还尝试小说创作,并曾在杂志上发表作品。母亲大概也是受他的影响,从事了外国文学的研究工作。而我虽然是理科出身,也一直保持着阅读的习惯,今年年初还完成了第一本中篇小说《灵感的代价》。也许,对文学的热爱,就是这样在家人之间悄然传承。我想,这份热爱,也会由我继续传递下去。
高中毕业出国之后,我和姥爷见面的次数明显变少了,因此也更加珍惜每一次相聚。2016年我本科毕业,母亲带着姥爷一起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那是他第一次来美国。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完全没有因为语言不通而拘谨,反而能用手势与不同族裔的人交流,显得从容而自然。毕业典礼上,我们拍了很多照片,留下了一段格外珍贵的记忆。
最后一次见到姥爷,是在2020年年初。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在分别时往我们车子的后备厢里装满各种好吃的东西。他对家人的牵挂,总是通过这样简单而朴素的方式表达出来。我坐在车里向他挥手告别。车子慢慢驶远,他还站在原地,一直没有离开,直到我们的视线彻底看不见彼此。那时的我只是想着,下次再见,也许一年之后就能相见了。却没想到,因为后来的签证等问题,这一次分别,竟成了永别。
姥爷走过了82年的人生,这个年纪或许并不算很长,但一个人的一生,从来不只是用时间来衡量的。他年轻时参军,还曾去支援三线建设。后来又为家庭、为子女奔波操劳。与姥姥相伴一生,相互扶持,亲眼见证了子女与孙辈一代代的成长。他的一生,也许平凡,却始终充实而有重量。
在中国文化里,人们往往对“离世”有所避讳,很少主动谈起。但在拉丁美洲,人们对死亡有着不一样的理解——与沉重的哀悼不同,他们把死亡看作一种延续。在特定的日子里,逝去的亲人会短暂回到人间,与家人重逢。那更像是一种温暖的团聚,而不是彻底的告别。正如电影《寻梦环游记》里所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想,只要我们还在想念姥爷,还会提起他、记住他,他就不会真正离开。他会一直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也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我们这个家。
(温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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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