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赶海记

我妈最近迷上了赶海。迷到什么程度呢？深夜12点她还在抖音学习赶海技巧，早上五点已经全副武装站在客厅里等我出发了。防晒衣、遮阳帽、冰袖、赶海手套、折叠桶、两把小铲子，还有拿捏蛏王的“秘密武器”三袋食用盐。“走，”她说，“今天高低得整点大货回来。”

到了港东海滩，潮水刚好退下去，滩涂平平整整摊开，像一张刚铺好的灰色画布。远处已经有不少人了，弯着腰，慢慢移动，远远看像一群觅食的水鸟。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奋战了一个多小时，我妈脸都快贴到滩涂上了，除了几个指甲盖大的蛤蜊，其他毫无收获。桶底都盖不住，叮叮当当响地听着寒碜。我妈抬头看我：“网上不是这样的。”

早上起太早，我没了精神头，坐在小桶上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港东的海滩连着会场，退大潮的时候滩涂都露了出来。海滩上的人大概分两种，一种是我妈这种的“技术装备党”。每一步好像都标准技术流程，蹲下去之前先观察地形，挖两下没收获就换地方，表情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桶里通常有几只小寄居蟹，或者几个拇指大的蛤蜊，偶尔运气好能有个中等个头的蛏子，那就值得拍照发朋友圈了。

另一种人则是随性的青岛大姨们了。一块旧头巾拢住被海风吹起的碎发，一双看不出颜色的胶鞋，一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铲子。选个地方就蹲下，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桶里慢慢就满了。偶尔直起腰来歇歇，看看海，跟旁边的人搭几句话，然后继续低头干活。我虽然没有多少赶海经验，但明白这个活没有本地大姨引路是万万不行的。

大姨也不是随便选的，得先装作不经意地溜达到他们旁边，看看他们的桶里有没有货。热情地夸两句“大姨可以啊，收获不少呢！”然后蹲在她们身旁虚心请教，碰上好心大姨还能分享点赶海技巧。最后就可以顺势在找个不远的位置坐下来，开始挖蛤蜊了。

铲子刚下去没几下，就听见大姨们的闲聊了。“前天我在这块抓了八个石甲红，那么大个儿，俺儿说好吃。昨天晚上再来，一个也没找着。你说螃蟹是不是搬家了？”“搬家？叫你抓光了呗。”“不可能。那潮水不一样。”沉默了一会儿，铲子翻泥的声音响起。另一个大姨开口：“你今天蛏子不小。”“也不行，就这几个大的，剩下都小。太小了，不好意思叫儿媳妇过来拿。”“你儿媳妇还挑？”“不挑。就是我自己觉得拿不出手，显得没出力似的。”嘴上这么说，手中的铲子可没停。

第三个大姨忽然接了个电话，嗓门不小：“喂？我在赶海！今天蛤蜊挺肥的，你晚上过不过来拿？来的时候买块豆腐，别买那种嫩的，要老豆腐，炖汤好喝。哎呀你每次都这样，还得我打电话催……行行行，挂了。”旁边的大姨笑她：“你咋还上赶着送。”“可不是嘛。我妹妹，你不叫她她不来，好像来拿几个蛤蜊是欠我人情似的。几个蛤蜊值什么。”她们继续聊，我继续挖。可能是挨着她们沾了光，不多会儿我也挖了小半桶。一直到我妈在远处喊我，说潮水快涨上来了。我提着桶往回走，经过那三个大姨身边。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桶。“还行，够炒一盘了。”

折腾了一上午，我妈上车就开始给我总结经验：什么盐不对口，风不对方向，潮涨得太快，甚至考虑到了这片海可能不出蛏子。她一路说，我一路听。我没跟她说，今天最大的收获不在桶里。螃蟹找不着了，明年还有。蛏子太小，过几天就大了。儿媳妇不挑，但自己想给她更好的。妹妹不来拿，那就打电话催，顺便嘱咐买老豆腐。想让家里人吃好的，又怕拿不出手。想叫你来拿，又怕你嫌麻烦。那些抱怨里没有真的怨，是话里有话，是话里有人。赶海最有意思的恐怕就是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每次不一定能上大货，但心意是最宝贵的。

车开到滨海大道，我妈忽然说：“下周六再去一趟，我觉得我快找到感觉了。”我说：“行。”

（魏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