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共同记忆,摹写“万物见风就长”——南泽仁新作《磨坊书简》出版

体娱场 |  2026-07-11 12:31:30 原创

孟秀丽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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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作家南泽仁的新作《磨坊书简》由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中国乡存丛书”系列的第11部作品,也是南泽仁继第20届百花文学奖获奖作品《火塘书简》后,又一部书写高原故乡之作。这是南泽仁写给雪域故乡的一封“情书”,她以高原故乡“七日村庄”为创作原点,以轻盈通透的笔触,回望山野日常、村庄往事,带你深度踏足雪域高原,了解藏族传统民俗、俚语,以及藏彝混居的地貌风俗,见识独树一帜的边地人文图景。7月9日,南泽仁接受了半岛全媒体记者的专访,畅谈新作创作历程及心得。


借“磨坊”寻到精神处所

记者:首先请介绍一下《磨坊书简》的创作缘由或契机。

南泽仁:我的创作,是从两处生活场域里长出来的。一处是当代牧人的生活,他们定居下来,在传统与现代里寻着共生之道;另一处,是以一个女童的目光回望川西山地,去触碰时间、记忆与消逝。它们看似一今一昔,其实都在写人如何重新与土地相认。广西人民出版社的策划人,从这套文字里看见了与“中国乡存丛书”相契的脉息,于是有了这次约稿。更深的缘起,是离开村庄后那些深夜的惊醒——石磨温热的气息,核桃破壳的脆响,风过玉米秆的窸窣,总在暗处唤我年幼时的名字。那种被《七日村庄》寻回的强烈感受,催促我把这些记忆一一收进文字里,使之成为一座村庄共同的记忆。

记者:您的新作《磨坊书简》和法国作家都德的成名作同名,是巧合还是您刻意的“遥相呼应”?书名有怎样的意义或意象?

南泽仁: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遥相呼应,并非巧合。都德的《磨坊书简》以普罗旺斯一座废弃的风力磨坊为据点,是巴黎知识分子客居乡野的旁观记录;而我的磨坊,是七日村庄里河水推动的石磨,是我从高山牧场走向河谷、从童年走向世界的必经之地。七岁那年,祖父告诉我,石磨的轰隆声不是牦牛蹄声,而是磨苞谷、碾青稞的声音,那是我认识世界的第一个声音符号。都德的磨坊是蒸汽时代前传统生活的最后据点,我的磨坊是现代性冲击下乡土时间的容器。我们借“磨坊”各自寻到了精神的处所:他的南方是轻盈回望,我的村庄是身体记忆的原点,是“从我胸中一涌而出”的酣畅与疼痛。

记者:《磨坊书简》与您的《火塘书简》是承续关系吗?内容侧重或叙事意义上有怎样的异同?您考虑做一个“书简”系列吗?

南泽仁:书简,本就是寄给远方的信。《火塘书简》寄给远嫁的母亲,《磨坊书简》寄给那个“被我小心焐在胸口的温热故乡”。下一部拟为《牧场书简》,记录高山牧人的故事。火塘、磨坊、牧场,恰好拼合出高原村庄的人文地理版图。


从个人成长史到众生相

记者:《磨坊书简》上篇以第一人称写您童年的生活记忆,下篇切换到第三人称描摹家乡众生相,这种选择出于怎样的考虑?

南泽仁:上篇“叶叶吟”以第一人称来写,依赖童年记忆与身体的沉浸感。我第一次听到石磨声时的惊恐,在无边玉米地里迷失又寻见祖父的慌乱,收到思妲姨妈银圆时的珍重,这些感官细节只有经由我的体温来传递,才不失真。下篇“格格儿谛听”为第三人称,是因为我要走进众生心里,更深地看见他们。朗吉为兰枝喊魂,新娘尔玛过钢绳桥时的羞涩,失忆的阿普桑卓在婚礼上跳起卓舞。这感觉就像对着大山呼唤,听见了大山传回来的回声。这个转换是从一个人的成长史,走向对众生的共情与铭记。

记者:自序一开始您就说:“一入梦,心底便有羽翼颤动。那只白鸟抖开翅膀,头也不回地朝七日村庄飞去。”白鸟有怎样的意象或隐喻?

南泽仁:村庄里常见的鸟儿,是羽毛灰暗的藏雀、布谷、画眉,白色的鸟儿极为罕见。儿时,我家院墙上曾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翅梢带黑的鸟儿,它昂首挺立。路人忽然看见,都惊叫起来,接着全村人都赶来观望,它也不飞离。有位老人说,莫不是故人托生的灵物,便拿出粮食喂食。它像是听懂了老人的话,低头后又昂首,发出笛声般低沉悠扬的鸣叫,便飞走了。那一刻,我看着人们莹莹的眼光,多么希望自己终有一天回归故乡时,能被亲人们一眼认出,是故人归来。白鸟因此成为我记忆与归返的化身,在我的思念里日益丰盈,成为文字本身,让那对“破壳而出”的翅膀,在书写中重新获得生命。

记者:书里您刻画了牧羊人、牧马少年、赶脚人、祭师、彝语诗人等一批极具康巴特质的鲜活人物,在和他们相处、收集素材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觉得“这个故事必须写下来”?你希望通过这些日常叙事,传递出藏地乡土怎样的精神特质?

南泽仁:故乡每一个人的存在,成全了七日村庄。那些瞬间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放映员背着放映机走了上百个村庄,放了十几年电影,一直梦想办一场像电影里那样颜色好看的婚礼,那一刻我明白,村庄里的人对“美”有自觉的渴望;四叶在下山途中拿出小镜子照看即将出嫁的自己,镜面反光惊了马匹,大哥踩碎她的镜子,也踩碎了她对自我的一点念想,这触及乡村女性自我认知的脆弱与珍贵;失忆的流浪汉阿普桑卓在婚礼上忽然跳起卓舞,两鬓银发在灯光里闪耀,身份的丧失与艺术的留存,让我看见村庄记忆的特殊保存方式,不是文字,而是身体、歌声与舞蹈。这些人物在我的记忆里闪着光,等我写完他们,他们便会化作泪光。我希望传递的高原精神,是坚韧中的温柔、清苦中的庄严、边缘中的完整,在缺憾中依然追求圆融的生命力。


跨越生死的守望与对话

记者:从最早的散文集《遥远的麦子》,到后来的《戴花的鹿》《火塘书简》,再到现在的《磨坊书简》,您的写作始终扎根在甘孜的山野里,这么多年的创作中,您笔下的乡土叙事发生了哪些变化?

南泽仁:《遥远的麦子》时期,更多是传统抒情,以农作物为意象,抒发个人情感;《戴花的鹿》引入了更多动物视角与神话思维;《火塘书简》将空间聚在锅庄屋里,时间聚在冬夜里,围出一个封闭的叙事场域,以女孩的单一视角呈现遥远而美好的世界;到了《磨坊书简》,空间从火塘拓展到磨坊沟、玉米地、牧场、河谷,人称从“我”拓展到众生,时间从冬夜围坐变为四季流转。更重要的是,故事开始承载牧区的现实新变:为了避免冬季雪灾和狼害,小牦牛被赶下山谷村庄圈养,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这些变化让我笔下的乡土叙事也因此从单纯的回望,变成了与当下牧区生活同频的呼吸。

记者:您既是甘孜日报社的记者,也是深耕藏地的作家,记者的身份给您的文学创作带来了哪些独有的养分?

南泽仁:记者这份职业锤炼了我对文字的准确把握力与表达能力。记者的训练让我善于捕捉人物的标志性细节:尔塔背对着太阳蹲在平石板上看书的姿态、金哑巴肩挎油腻帆布包的形象、银珠戴着白棉线手套收集木叶的场景……这些画面感极强的细节,带有新闻特写的质感,却被文学赋予了温度。同时,记者的职业让我对本土语言资源有更强的敏感,书中大量藏语、彝语、立汝土语词汇,以及附录中的“俚语说”,都源于我有随手记录的职业习惯。最重要的是,记者习惯于在日常中发现,这使我在书写金哑巴被孩童戏弄却“像没有痛感一样”的钝感时,能准确触碰到苦难与尊严之间的那层薄如蝉翼。

记者:现在越来越多读者开始关注藏地文学,很多外界的写作者也会走进藏地采风创作,作为土生土长的藏族作家,您觉得本土创作者书写家乡,和外来写作者书写藏地,最核心的区别是什么?

南泽仁:最核心的区别,是身体记忆与田野凝视的差异。外来写作者往往带着“异域想象”的前理解进入高原,寻找“精神原乡”或“最后的净土”。本土创作者则像一朵雪莲、一只麝鹿,带着灵动的气质显现于雪线以上的高山与原始森林。我们书写高原,如自然呼吸。我的书中没有景观化描写,只有身体感官的记忆。当我在县城“像一头走失的小牦牛,找不到自己的牧场”时,这种失根的痛苦是真实的生命经验。这些不被美化,也不被悲情化,只是“万物见风就长”的一部分。

记者:请简单概括一下:写作在您的生活中有怎样的地位或意义?

南泽仁:每次创作,我都欣喜于将走入另一个世界。更深层的意义,写作是我与离去者重逢的方式,是另一种抵达。祖父、祖母、父亲、秀君、阿普桑卓……这些离去的人在文字中重新活过来。写作让记忆在文字中重获新生,让“七日村庄”这个“用时间命名的地方”,在时间的流逝中得以保存。最终,写作不仅是我的呼吸,也是替村庄人保存的共同记忆,是跨越生死的守望与对话。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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