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科举第一榜”,他是主考官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11 14:41:51

在我们的“考神”系列中,欧阳修的科举之路最为坎坷。天圣八年(1030年),二十四岁的欧阳修参加礼部考试,主考官晏殊读到他的答卷后赞不绝口,将其置于第一名。然而殿试之时,他的名次滑落至第十四名,与状元失之交臂。但真正让欧阳修名垂青史的,并非他自己的考卷,而是他作为主考官的那双慧眼。
嘉祐二年(1057年),欧阳修以翰林学士身份出任礼部试主考官。正是他,录取了两个后来名震千古的学生——苏轼和苏辙。这一榜堪称科举史上最辉煌的一届:千古文章大家苏轼、苏辙,理学家曾巩、曾布,以及后来变法的核心人物吕惠卿、章惇等人,全部出自这一年的进士榜。后世称这届科举为“千年科举第一榜”。一个人考得好叫奇迹,一个人能发掘满榜奇迹,欧阳修才是真正的伯乐。他不仅自己榜上有名,还向天下输送了整整一个时代。
家贫求学苦,画荻启慧根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公元1007年(北宋真宗景德四年),他出生于绵州(今四川绵阳),父亲欧阳观任绵州军事推官。欧阳观为官清廉,乐善好施,俸禄虽薄却常接济穷苦,以致家无余财。不料天不假年,欧阳修四岁那年,欧阳观在泰州判官任上病逝。
家中的顶梁柱倒了。郑氏带着年幼的欧阳修,扶着灵柩千里跋涉,回到欧阳观的老家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只得前往湖北随州投奔欧阳修的叔父欧阳晔。欧阳晔与欧阳观乃同榜进士,官至随州推官,同样是位清廉耿介的清官。欧阳修在为叔父所作的墓志铭中写道:“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欧阳修虽幼,却已从母亲的沉痛言语中感受到叔父如父亲般的温情与分量。从此,叔父不仅是庇护他的长辈,更在他心中刻下了父亲的影子。
然而欧阳晔家中本有三个儿子要抚养,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如今又添了四口人吃饭,生活变得尤为艰难。
欧阳修到了该入学的年纪,家中却连购买纸笔的钱都拿不出。郑氏出身江南名门,受过良好教育,她在屋前的沙地上铺平,砍来芦苇秆,一笔一画地教儿子识字写字。这便是“画荻教子”的来历。砂砾磨破了欧阳修的手指,他咬着牙继续写。在欧阳修学习到一定程度后,叔父欧阳晔也开始不时对他进行教导和考校。郑氏还常常指着庭院中的石头和树木教他作对子,每念“水光”,便让他对“山色”。兴之所至,母亲吟起杜甫的《春夜喜雨》,儿子便接诵李白的《将进酒》。琅琅书声从随州的小院里传出,与秋风落叶交织在一起,成了欧阳修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母亲的教导如沙地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十岁时,欧阳修从邻居家借到一本残缺的《昌黎先生文集》,读得如痴如醉。韩愈的古文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贫瘠的童年。他请求母亲允许他把整本书抄下来,郑氏含泪点头。欧阳修从此立志仿效韩愈,不再满足于应付科举的时文,决心要写出传世之作。
两试尽落第,三挫志不折
天圣元年(1023年),十七岁的欧阳修第一次参加随州州试。其中一道考题是论证《左传》的荒诞之处,欧阳修熟读《左传》,列举了其中鬼怪神异之说不可信,洋洋洒洒,文采斐然。然而试诗时却因疏忽大意,押韵的字超出了官韵限定的范围,因而铩羽而归。三年后,他通过乡试,满怀信心进京参加天圣五年(1027年)的礼部省试,又被黜落。
两次落第的打击没有击垮欧阳修,流言蜚语却像潮水般涌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有出门。郑氏轻轻推开门,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默默端来一碗粥。欧阳修抬头看见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咬紧牙关:“娘,我还想再考。”
这次落第离京时,很多朋友为他送行。欧阳修心情忧伤,归途经过江州时作了《琵琶亭上作》,感叹“九江烟水一登临,风月清含古恨深”。天圣六年(1028年),欧阳修带着自己的文章前往汉阳,拜见翰林学士胥偃。胥偃读后大为惊叹,当即把他留在门下,后来还将女儿许配给他。
天圣七年(1029年),欧阳修在胥偃的举荐下参加国子监考试,一举夺魁,补广文馆生。同年秋天参加国学解试,再次夺得第一。次年,他顺利通过礼部省试,主考官晏殊读其卷后定为第一名,欧阳修成为这一科的省元。殿试在崇政殿举行,宋仁宗亲自主持,考题为《藏珠于渊赋》。欧阳修从容应答,最终以甲科第十四名进士及第。
夷陵翻案牍,巨眼识洞天
金榜题名后,欧阳修被授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赴洛阳上任。在洛阳,他与梅尧臣、尹洙等才俊交游唱和,切磋古文,文名渐起。西京留守钱惟演“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为幕府文人创造了宽裕的氛围。欧阳修与尹洙、梅尧臣、杨子聪、张太素、张尧夫、王几道结为“七友”,流连于雅集唱和,“日相往来,饮酒歌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初仕洛阳,少年意气,诗酒风流,这段逍遥烂漫的时光成为欧阳修一生念念不忘的记忆:“伊川山水洛阳花”,是他心底的温柔乡。其中尹洙和梅尧臣对欧阳修的影响尤其重大。《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称:“佐修以变古文者尹洙,佐修以变诗体者则尧臣也。”在双桂楼的较量中,欧阳修获得了“一日千里”的进步,此后欧阳修的古文写作渐趋成熟,尊韩复古的风潮从此在士林中蔚然成风。他一生都感念这两位挚友。梅尧臣去世后,他作《祭梅圣俞文》,深情追忆初识:“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余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辩锋出,贤豪满前。”长安少年多才俊,洛阳水畔,伊阙山下,他们把酒吟诗的日子里,欧阳修的文笔日渐老辣,日后震动文坛的“欧文”就是在洛水之滨打下了初稿。梅尧臣毕生坎坷,欧阳修由此提出“诗穷而后工”的著名观点,在《梅圣俞诗集序》中说:“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
然而好景不长。景祐三年(1036年),范仲淹因上书抨击宰相吕夷简专权被贬饶州。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时任馆阁校勘的欧阳修拍案而起,写下《与高司谏书》,痛斥谏官高若讷落井下石,“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被贬为夷陵县令。
夷陵地处峡州,荒远偏僻,多大山高岭,是经济落后的“蛮夷之地”。初到夷陵,欧阳修想要找一本《史记》或《汉书》打发时间,搜遍县衙竟一无所获。他只好翻阅陈年公案卷宗,竟读出了一身冷汗:其中冤假错案不可胜数,“无中生有的,颠倒黑白的,徇私枉法的,无所不有”。他仰天发誓:“自尔遇事不敢忽也!”从此整顿吏治,平反冤案,教民礼让,不到一年政绩斐然,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欧阳修后来官至副宰相,晚年回顾这段经历时说,三十多年来,他遍历中央和地方,都是拿“不敢马虎”这句话来自励的。清朝袁枚《随园诗话》评价:“庐陵事业起夷陵”,其政治生涯和史学、文学事业的重要起点正是在此。
醉翁亭中记,山水寄酒兴
庆历三年(1043年),宋仁宗起用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欧阳修被召回京,擢升知谏院,遇事必奏,言辞切直,举劾官吏,无所顾忌。他接连上书四十余道,针砭官场积弊。新政触动了保守派的利益,庆历五年(1045年),范仲淹等人被贬,欧阳修也被外放滁州知州。
滁州群山环抱,欧阳修到任后实行宽简政治,发展生产。公务之余,他常与僚属到琅琊山游赏。山中的智仙和尚为他建了一座亭子,欧阳修便自号“醉翁”,取名“醉翁亭”。
一个傍晚,他坐在亭中,望着夕阳下的群山,提起笔写下了《醉翁亭记》。开篇便是千古绝唱:“环滁皆山也。”全文贯穿一个“乐”字,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看似洒脱,骨子里却是一个贬官对朝局的深深失望。当时他正当四十盛年却自号“醉翁”,正表明他借山水之乐排遣谪居的苦闷。此作传到汴京,朝野震动,争相传抄,连宋仁宗读后都赞叹不已。
嘉祐开文运,桃李满玉堂
至和元年(1054年),欧阳修奉诏入京,与宋祁同修《新唐书》。宋祁文风华丽,欧阳修主张简洁,两人反复切磋,终成一部“事增于前,文省于旧”的传世正史。他独自撰写的《新五代史》,更以“春秋笔法”褒贬人物,字里行间透着凛凛正气。欧阳修在史学上的成就,同样来自洛阳时期的奠定——尹洙的古文理论及创作方法深刻影响了《新唐书》的书写,《宋史》本传记载他奉诏修《唐书》和自撰《五代史记》时,“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
嘉祐二年(1057年),欧阳修以翰林学士身份主持礼部贡举。他力排众议,罢黜险怪浮靡的“太学体”,选拔了一批文风质朴的真才实学之士。苏轼、苏辙、曾巩等皆在此榜脱颖而出,唐宋八大家中宋代六家半出其门下。苏轼后来回忆:“嘉祐二年贡举,吾从欧阳公游,始知文章之变。”欧阳修一生爱惜人才,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包拯等都曾受其提携,堪称“北宋伯乐”。最令人称道的是他与王安石的一段佳话。早在被贬滁州时,曾巩向他推荐王安石的文章,欧阳修读后非常赞赏。尽管王安石恃才自傲,十多年后才登门拜访,欧阳修毫不介意,后来皇帝让他推荐宰相人选时,仍将王安石列于首位。
晚年退居颍州后,欧阳修每日读书、会友、饮酒,自号“六一居士”——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老翁一个。他在《六一居士传》中写道:“吾之乐可胜道哉!”熙宁五年(1072年),欧阳修在颍州家中安然病逝,享年六十六岁。他一生著作等身,身后谥号“文忠”。
从芦荻画沙到文坛盟主,从两试落第到一代宗师,欧阳修用他的一生证明:真正的“考神”,不是考场上一时的名次,而是一生都在与自己较劲的韧劲。他写《醉翁亭记》时,说自己“饮少辄醉”,可他的酒量不大,他笔下的山水却是如此清醒。千百年后,滁州的醉翁亭还在,琅琊山的清风还在,那篇千古雄文还在。人走了,山水还在;官丢了,文章还在。这便是欧阳修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心中有山水,笔下便有千秋。
□邓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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