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老照片里的足迹
新悦读 | 2026-07-12 09:53:41
文|姜惠泉
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我拿起几本旧相册,翻看一张张老照片。泛黄的相纸在指间翻过,我仿佛看到岁月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
这张爸爸妈妈抱着我和姐姐的照片,应该是上世纪60年代末,爸爸妈妈带我们从昌邑老家到烟台走姥姥家时留下的黑白照,也是我最早的一张照片。爸爸妈妈穿着棉衣,妈妈抱着大我一岁多的姐姐,爸爸抱着一岁左右的我,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爸妈身后还站着我大舅家的大表姐慧芳,大表姐慧芳跟妈妈关系最为密切,也是我们二十个表姊妹中最大的一个,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
这些黑白照片,大都是爸爸和他的战友、妈妈和她的工友,以及爸爸妈妈年轻时的留影。望着这些老照片,我仿佛回到童年时代,看到狭小房间里挂着的那三四个大相框。
在那个年代,照相算是一件奢侈的事,像我们家有这么多照片的人家,在周边十里八村也找不出来。

来我们家的亲戚朋友,无论大人还是孩子,一进门总被那满墙的照片勾住目光。虽然大多数人他们都不认识,却依然看得津津有味。我和姐姐常问爸爸妈妈:“这个叔叔叫什么?那个阿姨叫什么?他们是哪里人?”爸爸妈妈就一一给我们讲解,我们像听故事一样。虽然过去了几十年,有几个人的名字我还记得。其中一位穿军装的叔叔姓叶,是爸爸的战友,栖霞人。照片上还有爸爸的几个战友,当时会跟爸爸通信,信封上有上海的、福州的地址。那些盖着上海、福州邮戳的信封,像一枚枚来自远方的印章。如今信早已不在了,但那些地名还记在心里。
妈妈年轻时在大连工作,有个最要好的工友叫范珍。她的照片最多,人长得也很漂亮。妈妈常和她通信,我和姐姐对她的印象最深,常指着她的照片自豪地对小伙伴说:“这是我小范阿姨,在大连工作。”上世纪80年代末,因工作需要我经常往返烟台和大连,还跟妈妈去过小范阿姨家,她家住在大连星海湾附近。2000年她到烟台来,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那年我女儿刚满一岁。
当我翻到这一张照片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少年时代。爸爸、妈妈、姐姐、二姨家的芬表姐和我,在昌邑照相馆拍了这张合影。那年我十三岁。最惹人注目的是表姐生气的样子——一脸不情愿,鼓着腮帮子,仿佛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原来照相时突然停电,照相师让我们等一会儿。我小时候不太喜欢照相,嚷着要回家,惹得表姐不高兴了。开始照相时她还没消气,这一瞬间就成了永恒。
在众表姊妹中,我们姐妹俩和芬表姐关系最亲密。妈妈也喜欢芬姐。她中学毕业后从烟台来到昌邑,跟我们住在一起。妈妈本想让她在当地找个对象,好留在自己身边,可惜终未如愿。芬姐在我家住了一年多,又回到了烟台。
芬姐回烟台后不久就结了婚,有了个可爱的女儿,爱人是金沟寨的。我往来烟台、大连期间,常住在芬姐家,也顺便照看小外甥女。前些日子,我和姐姐约芬姐在二姨家见面,我还提到这张照片的事,芬姐笑道:“我记得有这么回事。”
再往后翻一页,一张彩色照片陡然把时间拉到了1988年11月——爸爸和我站在青岛栈桥边,照片右下角烫着金色的日期。爸爸穿着蓝色中山装,头戴蓝色帽子;我则穿着蓝色条纹西服,扎着红色金利来领带,两辈人的形象泾渭分明。
那次和爸爸去青岛,是因为我在某染织厂做采购,当时染料极为紧俏。妈妈有个堂兄弟在青岛工作,于是我和爸爸从昌邑坐长途客车到了青岛。
那时爸爸因工作关系常往返青岛,对那里熟门熟路。而我却是头一遭,全程仰仗他给我当向导。这也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单独跟爸爸出远门,两代人的生活理念在青岛开始了第一次交锋。
首先是吃。爸爸带我去一个小饭店吃饭,点了一个炒蛤蜊和一个小菜。我嫌他点得太少,又加了几道青岛特色菜,还要了几瓶青岛啤酒。每顿我都如此,他怕我花钱多,心疼得直念叨。
其次是住宿。他想住便宜旅馆将就一下,我却想住好一点,干净舒服。最后爸爸还是依了我。晚上我问:“爸,住这样的房间不舒服吗?”爸爸笑着说:“当然舒服,可是要多花好些钱。”我说:“我们挣钱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过得舒服些吗?”爸爸又说:“挣钱不容易,凡事要节约着花。”
从青岛回家后,爸爸跟妈妈抱怨:“泉这孩子出门花钱大手大脚。”我则向妈妈诉苦:“爸爸真抠,吃饭不舍得,住宿找便宜的。”妈妈说:“你爸从小过穷日子长大,不像你们没受过那种苦,所以你体会不到他的感受。”
两年后,爸爸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仅五十三岁。那时我还没成家。
看到这里,我泪眼蒙胧,泪水落在相纸的塑料封膜上。我赶紧擦掉,怕模糊了父亲的脸。
从咿呀学语的孩子到满头白发,仿佛只在翻过几页相册之间。而如今,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辈一辈,循环往复。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