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川来,到四川去,再回山东来!六百年,一个圈
澎湃新闻 2026-07-12 09:46:41
山东半岛西北角,渤海湾的南岸,有座不起眼的村子——城子村,它隶属于今天的烟台市莱州市金城镇。村子不大,几百户人家,村口立着的石碑上如此记载该村之源起:明洪武二年,冯满喜兄弟三人从四川迁此立村,因东临曲城,故取村名为城子。
六百多年后,也就是20世纪30年代初,城子村的冯占英商号被派往四川做生意。冯家由此画了个从四川来,到四川去,再回山东来的圈。

山东省烟台市莱州市金城镇城子村村碑
洪武二年?从四川来
村碑上刻着“明洪武二年”。一笔一画,凿进了村民的骨子里。莱州十个村子里有七八个都相信明初四川填山东的说法。但没人想过,洪武二年(1369)的时候,四川还不朱姓的地盘,成都城头飘的还是明夏的旗。
话既然这样传下来,总有传下来的道理。那些冯氏先人,可能不是“迁”来的,而是“押”来的。明夏败兵,绳索加身,一路往东,走到胶东半岛,扔下就不管了。后人觉得这话不好听,便把日子往前挪了两年,挪到明朝开国。奉旨移民,说出去硬气。也可能他们到了山东,投靠了当地的大姓,跟着人家的家谱写,时日久了,假的也磨成了真的。
冯满喜兄弟三个到底是哪一种,没人知道。就剩三个名字,像三块没刻完的碑。他们是怎么走来的,路上有没有人倒下,没有人知道。到了城子村,分了地,扎下根,他们再也没回得了四川。
有些路,走完要几百年。

冯氏宗谱图
1912年:一个时代的开始,一个人的出生
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也是这一年,冯占英出生了。父亲给他取名“占英”,希望他将来占得英才、出人头地,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冯常英,二哥冯育英。
占英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冯中堂跟着同乡去了海参崴。那时掖县、黄县一带流行着:“上崴子,下北京,实在不行闯关东。”海参崴割给俄国好几十年了,修港口、修铁路、修炮台,满世界找人。山东这些年也不好过,黄河决了口,连着闹饥荒,到了张宗昌手里,捐税压得人喘不上气。闯关东的,一拨接一拨。冯中堂走得更远,过了江,到了海参崴。他先是在码头扛活,后来攒了点本钱,倒腾起了皮货。可他身上长了瘤子,上了俄国人的手术台,再没下来。当时城子村也没有几个人见过手术台,传回来的消息也是零零碎碎,只晓得没下来。
家里少了一个人,日子还得照常过。
九岁那年,母亲送占英去读私塾,学会了记账和写字。算不上聪明绝顶,但肯下功夫。别的孩子在打瞌睡,他在打算盘。但私塾只念了不到四年,冯占英辍学回家,继续种地。这时候已经十岁多了,顶个劳力,犁地、播种、收割、打场,样样都能干。慢慢地,也像个庄稼人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子了——种地、娶妻生子、种地、死掉。然后像祖坟里那些名字一样,在族谱上留下三个字,然后被风吹散,什么也不剩。没人告诉他,路还长着。
1929年:从城子村到北京城
改变发生在他十七岁那年。冯中宽从北京回来了。冯中宽是冯占英的三叔,早年在老家种地,后来一个人去了北京,在那里做起了买卖,养活一大家子人。具体做什么生意,后辈说不清了,只知道他“在北京站住了脚”。
冯中宽回村,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给亲戚们带回了洋糖、煤油灯,还有城子村的人没见过的洋布,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占英挤在人堆里,没说话。他看着三叔的长衫下摆,看着那顶礼帽,心里头什么东西被搅动了,翻上来,压不下去。占英决定了,跟着他三叔去北京。
冯中宽愿意赌,当了保人。毕竟把自家子弟带出去,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一件赌上信誉的事。意味着冯占英在北京如果出了什么事——跑了、偷了、惹了祸——作为叔叔的冯中宽都要承担责任。
冯占英跟着冯中宽离开了城子村,第一次离开山东。火车晃晃悠悠,窗外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往后退。占英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他犁过的土地,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看不见了。
北京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大。城墙那么大,城门那么大,街道那么宽,人那么多。他第一次看见汽车,第一次看见黄包车夫光着脚在地上跑。他跟着冯中宽进了一家商号——义丰号,听家里老人说,这是一家卖估衣的皮行。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念过书吗?”他答:“念过三年私塾。”问:“会打算盘吗?”他答:“会。”就这样,他留了下来。
冯占英不叫苦,庄稼人什么苦没吃过。他唯一不习惯的是北京的冬天,太冷了。山东也冷,但没有北京这么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有时候闲下来,他也会想炕上那盏豆油灯,想地里那条走到头的垄。
义丰号生意不小,有手艺人,有买卖人。冯占英没有这门手艺,只好跟着老师傅学认皮子,什么皮子产自哪里,什么季节的皮子最好,什么皮子做什么用途,怎么估价,怎么还价。不到一年,他就把门道摸清了。

兄弟三人在天津合影:冯常英(中)冯育英(右)冯占英(左)
1930-1949年:回四川——祖先来的地方
义丰商号属于典型的坐商与行商相结合的经营模式,以北京为总部,在外地设立经营据点,开展长途跨区域商贸往来,这是民国时期实力较强的商号普遍采用的经营模式。
1930年,义丰号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向四川扩展业务。四川虽地处西南,但成都、重庆都是大商埠。更重要的是,四川皮革原料丰富,但因为气候湿热,需求并不高。从四川低价收购原料皮,到北京能卖出个好价钱。但派谁去“坐庄”成了一个问题,需要选择一个年轻、能干、肯吃苦、最好没有家累的人,最后选中了冯占英。
四川。他听过这两个字,从老辈人的嘴里,从那些模糊的传说里。城子村的人都知道自己是四川迁来的,可没有人说得清四川到底是什么样。那地方远,远得像前朝的事。
占英从北京到四川,第一次坐的是飞机。抗战爆发后,航线断了,他再去四川,就得绕远路:先坐火车或汽车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坐飞机到香港中转,然后从香港坐飞机到成都,到了成都之后再坐滑竿。两个轿夫一前一后抬着他,晃晃悠悠。
他在成都租了一间铺面,挂上“义丰皮行成都分号”的牌子,开始了他将近二十年的四川生涯。他不会说四川话,一张口,人家就知道是外省人。收货的时候,本地皮贩子欺生,拿次皮充好皮,他看不出门道,上过当。谈价钱,人家叽里呱啦说一通,他听个半懂不懂,吃了哑巴亏。他没跟三叔说,也没跟掌柜叫苦。自己认了赔,从分红里扣。但他学着说四川话,学着和码头船老大、皮货商、制革匠打交道。慢慢地,他站稳了脚跟,把四川的原料皮运到北京,把北京的精致皮货运到四川。义丰的生意越做越大,掌柜对他越来越满意。
占英的桌上常年摆着三样东西:一把算盘、一方砚台、一枚印章。算盘是檀木的,珠子磨得发亮,他每天用它噼里啪啦地算账,进多少货、出多少货、赚多少赔多少,他算账却从不出错。砚台是上乘的青石砚,他识字不多,但记账、写信、签契约,都得研墨落笔。那枚印章,象牙做的,印文刻着“冯占英印”四个字,外壳上镌着“成都永成纹样”,这是他在成都的脸面,也是他在商场上签字画押的凭证。每签一份合同,每出一批货,他都要从怀里掏出这枚印章,呵一口气,端端正正盖上去。

印章外壳:成都永成纹样图

冯占英印
为了方便中转落脚,冯占英在北京买了半套四合院,另一半归另外一户人家,他不去常住,平时委托叔叔冯中宽照看着。
后来他回山东完婚。新娘是杨云香,邻村西曲城的姑娘,裹小脚,不识字,但精明能干。新婚之后没多久,冯占英准备回四川,杨云香拉住他,不说话,只是掉眼泪。他没法带走她,因为家里还有老母亲需要新娘子照顾,只好安慰她:“过年就回来。”实际上,他并不是每年都能回来。从四川到山东,路途遥远,路费昂贵。他通常两三年才回来一次,平时全靠书信联系。
杨云香不识字,冯占英的信只能由别人念给他听。她回信更加困难,要请人代笔。有一次,代笔的人问她:“你想跟他说啥?”她想了半天,只说:“家里都好,娘身体也好,让他别惦记。”那人问:“就这些?”她说:“就这些。”其实她想说的很多,只是说不出来。
冯占英把分红的大部分寄回家。二哥冯育英在家种地、看家,和杨云香一起照顾老母亲,冯占英则负责赚钱养活一大家子人。
1935年深秋,冯占英正在康定收皮子时,听到消息说康定往西不到一百里地,来了一支队伍。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军阀,是红军。那会儿国民党的宣传铺天盖地,说共产党“杀人放火”,康定的商人们听了,个个心里发怵。冯占英也不例外,同行的几个掌柜连夜把值钱的皮货藏进夹墙,有的甚至打算连夜赶回成都。
倒是从西边回来的马帮和山民,带回一些不一样的说法。他们说,那支队伍穿得破破烂烂,草鞋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却不住老百姓的屋子,睡在屋檐下、山林里。他们饿着肚子,也不抢粮,买东西照样给钱,只是拿不出什么银元,常常是苏维埃的纸币或几枚铜板。这些消息传到康定城里的皮货商中间,像水滴进了热油锅。康定城里的商人,起先个个提防,见过听过之后,沉默了。谁也没再提怕不怕。
在四川的那些年,冯占英跑遍了大小城镇:成都、重庆、万县、乐山……他熟悉每一条水路、每一个码头、每一个皮货市场的行情。学会了四川人的精明和耐心,也保留了山东人的耿直和厚道。
他有时会想:“四川这个地方,气候湿润,物产丰富,人也和善,要不要把家搬过来?”但每次回山东,都会看到母亲的白发,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到二哥在田里弯着腰,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山东去。”他对自己这样说。
1949-1970年:回家,然后失去
1949年秋天,成都街面上的旗子换了颜色。冯占英站在铺子门口,看队伍从眼前走过去。他做出了一生中第二个重大的决定:回山东去。
说走也不是那么干脆的。成都的生意虽不如从前红火,可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那些熟脸的皮贩子、码头上的脚夫头、茶馆里摆龙门阵的老主顾,都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他给东家写信,说想回家侍奉老母。东家回信挽留,说你再干两年,这边还有大用场。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夜。他开始收拾:货盘点清楚,账目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铺子里的东西该留的留,该带走的带走。
冯占英以为自己攒的钱,足够在老家安稳度日,但时代的变化比他想象的更快。
几年之后,公私合营运动开始。新中国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义丰号也被纳入合营范围。按照国家和平赎买政策,资产核定后,针对伙计们在皮行的合法股权与历年赢得权益,明确了两种合规处置方式。掌柜给所有伙计捎来话,有两个选择:第一,可以一次性领一笔赎买金,把股权结清,从此与义丰再无瓜葛;第二,把钱折算成股份,按照国家规定拿定息,成为合营后的新企业的股东。
冯占英想了很久。他不懂什么是股份,什么是合营。他只知道,钱在自己手里,踏实。他选了第一个。占英心里想:这回,能过安稳日子了。
他不甘心全存着。占英想起四川那些年,想起成都马家公园那一带幽静的宅院。青砖黛瓦,院里有树,夏天凉快。他在那儿路过多少回,每次都多看两眼。现在手头有钱了,他想,留个产业在那儿也好,将来儿孙要是去四川,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的事,他没料到。在城市房产的社会主义改造中,那套房子后来归了公。因为只有地契,户口不在四川,房子被收走了,半辈子的钱打了水漂。冯占英没有太难过。他这一辈子,失去的东西多了。
从此以后,他留在了城子村。从商人变成了农民,有了一个女儿冯曰荣,就是我的老姑姑,一个儿子冯曰春,就是我的爷爷。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知足。他的兄弟们也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天津和哈尔滨,继续做皮货生意,有的响应国家号召,参加了援疆建设,开办工厂,后来就留在了边疆。
回家务农的冯占英已经快五十岁了。干了一辈子买卖,突然要扛起锄头,身体吃不消。他的腰不好,腿也不好,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但他没有抱怨。他知道,时代变了,人也要跟着变。
七十年代,他做了一生中最后一个重大决定:卖掉北京的那半套四合院。为什么卖?用不上了。他不再去北京做生意,孩子们都在山东长大,没有人要去北京住。而且,房子老了,每年都要维修,要花钱。他一个老农民,哪里供得起北京的院子?他委托冯中宽的儿子冯奎英处理这件事。冯中宽找了中间人,最终以两百块钱的价格卖掉了那半套四合院。在当时,两百块不是一笔小钱,足以维持一家生计。
晚年与落幕:一个圈的完成
1980年,冯占英六十八岁。他彻底老了。耳朵背得厉害,跟人说话得凑到跟前喊,喊了他也不一定听得清,光点头。腿脚也不行了,年轻时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那双腿,如今走不出村口那条土路。
他大多数时候坐在院子里,靠着墙根晒太阳。他的身边永远搁着一根老烟杆。那根烟杆跟了他几十年,从四川带回山东。他抽烟的时候,先把烟叶捻碎,按进烟锅,用拇指压实,然后划火柴,吧嗒吧嗒吸几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冒出来,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1980年的夏天,他的大孙子出生了——这是我的父亲。从那以后,冯占英的生活就多了一项内容:看孙子。
可是,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他的孙子要出去上学了,他却舍不得了,叼着烟杆,半天没吱声,最后闷闷说了句:“走那么远干啥?”家里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我父亲去了家附近的中专,这样冯占英每周都能看见他的大孙子了。可是他当年北京、四川都能跑,怎么就舍不得孙子出去上学呢?他心里清楚,他跑了一辈子了,不想让他孙子再跑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四世同堂。
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奇怪。昨天中午吃的什么,他想半天也记不起来。但是年轻时候的事,他能准确说出哪一年去了哪里、见了谁、挣了多少钱。
1996年,冯占英拍了一张照片。他穿着蓝色对襟棉袄,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沟壑纵横,笑着露出牙齿。这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穿着长衫、在成都街面上谈生意的冯掌柜了,是一个每天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

1996年84岁冯占英照片
2002年,冯占英逝世,虚岁91岁。他四世同堂的愿望没能实现。但是他埋在了城子村的祖坟里,一代代人都埋在那里,坟头朝着东南方向的庙。占英的坟与他的三个兄弟的排成一排,守护着排在他们后面的父辈的坟。
后记:下一个圈
洪武年间,冯满喜从四川走到山东。六百多年后,冯占英在山东闭上了眼睛。中间他回去过四川,又回来了。从四川来,回四川去,再回山东来。一个圈。圈没有断。
后来我出生了。我不知道老爷爷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去过四川,在北京有过半套院子,也不知道那枚印章和那把算盘。我只是在过年的时候,跟着大人去坟前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坟地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大人让我磕头,我就磕头。
城子村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可每年清明,总还有人回来。跪下去,磕三个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们走的路,和冯占英走的不一样了。但脚下的地,还是那一块。那些走过的路,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埋进了土里,等后来的人踩上去,再走一遍。
十年前,村里人立碑,写下了祖辈的来源和村子的由来;十年后,冯氏的孙女提笔尽力充实这些历史上的空白。从四川到山东。祖先们走完了一个圈。后人们现在又在进行下一个圈,生活如此往复前进。
责任编辑:王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