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丨衍圣公孔令贻父子与青岛的不解之缘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7-12 20:48:07
清康熙年间,著名戏曲作家、孔子第六十四代孙孔尚任曾走进青岛,游览胶州湾、崂山和大泽山并留有诗词游记。20世纪初,衍圣公孔令贻曾亲赴胶州稽查学务、登崂山饱览胜景后挥毫留赠墨宝,且与胶州柯氏结为亲家;其子孔德成在担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后,追随父亲足迹再访青岛,传承孔子文化,与青岛赓续情缘。
衍圣公青岛之行
联姻胶州柯家
孔令贻(1872—1919),字谷孙,号燕庭,孔子第七十六代嫡孙,5岁袭封衍圣公,多次被光绪帝、慈禧太后召见,赏戴双眼花翎、翰林院侍讲学士。他重视阙里教育,捐资兴办乡塾,1905年与颜、孟、曾子后裔筹建了曲阜县官立四氏初级完全师范学堂,亲任总理,“督率教习”。1907年,孔令贻奉旨稽查了济南、兖州、莱州等府学务后来到胶州,视察胶州停止科举后经办学堂的情况。
孔令贻
胶州在明清时期隶属莱州府。1898年德国强租胶州湾,将胶州沿海岸45个村划入胶澳租界。1905年,胶州升为山东直隶州,辖高密、即墨二县。孔令贻先后视查了胶州官立中学堂及师范传习所,对教员教学和学生学习情况细加观览,随时示以改良之法,要求他们“明人伦,崇正学”,重视儒学教育。这对后来德国传教士卫礼贤、中国近代音韵学家劳乃宣等人弘扬孔子学说,成立“尊孔学社”,坚守并传播以儒学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极大的影响。
孔令贻结束胶州学务稽查后,于1908年偕陶夫人赴崂山拜会太清宫道人韩谦让。崂山太清宫始建于西汉,素有“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之美誉。韩谦让自同治年间来到太清宫静参道玄,深谙琴理,以琴悟道,人称其堂曰“道洽琴心”。他与衍圣公谈玄论道,情趣相投,并为其抚琴数曲。衍圣公即兴挥毫,留墨以赠。
崂山之美引人入胜,孔令贻本想盘桓几日,无奈乡间闻讯前来拜会者太多,因担心打扰道人生活和妨碍周边民业,仅住一日便离去。据太清宫监院周宗颐编著的《崂山太清宫志》记载:“清光绪三十四年,衍圣公孔令贻……与住持韩道人谈道契合,书以联屏为赠。为恫多人瞻仰,恐碍民业,住一日辞去。”
胶州湾的山海风光使孔令贻难以忘怀,而胶州人柯劭忞更让他引为知己,成为莫逆之交。柯劭忞(1848—1933),胶州东关人,光绪十二年(1886)进士,翰林院庶吉士,京师大学堂经科监督,其巨著《新元史》被北洋政府列入“二十五史”。柯劭忞在北京西单太仆寺街购置35号为宅邸,其邻居37号即是孔令贻的在京官邸,称“圣公府”,两家占了大半条街。
孔令贻看好柯劭忞书香门第、礼仪之家,两人一见如故,来往密切,希望儿女联姻、成为亲家。于是,孔令贻女儿孔德懋13岁时与柯劭忞最小的儿子柯昌汾订婚。孔德懋在《孔府内宅轶事》一书中回忆:“大约因为这圣公府和柯家是近邻吧,孔柯两家来往很密切,我的父亲孔令贻和我的公公柯劭忞是至交,他俩也常在皇宫见面。父亲生前曾当面托付柯劭忞为他死后写墓志铭,在父亲死后与陶氏及我的母亲合葬时,柯劭忞为我的父亲写了墓志铭。”
孔令贻历经朝代更替,局势动荡,仍坚持认为“孔教以人情为道,难须臾离,中国数千年政化风信,以孔教为命,国体虽更,人道不异”,呼吁民国政府“请定孔教为国教”,终生守望孔教儒学,与崇尚儒学的国学大师柯劭忞倾心相送,平生相托。
1933年8月,柯劭忞派长子柯昌泗代替家长陪同弟弟柯昌汾到曲阜娶亲,17岁的孔德懋成了胶州媳妇,了却了已故的孔令贻与柯劭忞结为亲家的遗愿。
被改封号奉祀官
追寻父亲足迹
1936年9月30日上午8时,青岛火车站军乐震天,人声鼎沸,孔令贻之子孔德成在国民党青岛市市长沈鸿烈的陪同下,乘坐胶济铁路列车抵达青岛。青岛各机关长官与各界领袖及公安局军乐队、特务队在车站列队欢迎,场面盛大热烈。
孔德成改任奉祀官的礼服照
孔德成,字玉汝,孔子第七十七代嫡长孙,1920年出生,百日袭封衍圣公,1935年国民政府改其封号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享受世袭特任官待遇。1936年,孔德成在9月28日主持了孔子圣诞祭祀典礼后,即接受沈鸿烈的邀请来到青岛。他通过报社记者采访告诉青岛市民:“因沈市长邀请,特来此参观。余在家中单人读书,由吕先生担任讲学,现所读之经书为《书经》及《谷梁传》,此外尚读现代课本《地理》《历史》及关于科学等书籍。平日除读书外,尚作打球运动。以中央意旨,将令予升入中央大学(学习)……”这一天适逢中秋节,孔德成下榻迎宾馆,与沈鸿烈举杯赏月,共度佳节。
第二天,孔德成带随员多人登上沈鸿烈安排的船只,来到父亲孔令贻28年前游览的崂山。孔德成此行是他担任奉祀官后的第一次远游,缘起于孔府家学老师庄陔兰对崂山的描述和赞美,引起了他的兴趣和向往。
孔德成走进崂山太清宫,但见山海相拥,云天高洁,清幽谧静,正如庄先生向他描述的那般,真乃人间仙境。他应太清宫监院周宗颐之请,欣然挥笔书写“修真养性”留赠。全程陪同孔德成游览的周宗颐在1941年编著的《崂山太清宫志》记述:“民国二十五年丙子秋,衍圣公孔德成同游者20余人,由青岛乘船至崂山太清宫。道众欢迎参观,遂书‘修真养性’四字,藏于本宫。当日午后乘船返回青岛。”
孔德成青岛之行乘坐火车往返时,都是青岛火车站站长姜本岳亲自安排迎送。姜本岳(1884—1956),胶州人,1905年山东胶济铁路学堂毕业后在胶济铁路工作。1907年孔令贻乘火车到胶州稽查学务时,他刚参加铁路工作不久,没能靠前服务;这次孔德成来到青岛,享受国民政府官员最高规格的待遇,姜本岳格外认真,亲自接待。
3天后,孔德成乘坐火车返回曲阜,姜本岳陪送他和随员登上为其备用的花厅车厢,并在站台上一直看着列车远去。令姜本岳没有想到的是,自己送孔德成乘车离开青岛一年多后,当日军逼近曲阜时,在兖州火车站送孔德成乘上火车脱离险境的,竟是他学医的儿子姜维翰。
全国抗战爆发后
撤离曲阜孔府
姜维翰(1906—1991)字墨林,1922年考入山东公立医学专门学校。他的同学孔德冏是孔子第七十七代孙,品学兼优,在孔令贻病故及其遗腹子孔德成出生之前那段时间,曾被孔氏家族议定为衍圣公的继承人。
姜维翰与孔德冏相交甚密,通过他了解了孔府许多往事。大学毕业后,姜维翰在冯玉祥的西北军中任军医主任,1930年随第二十二师师部驻防兖州,经常到曲阜借检查军队卫生防疫之便参拜孔庙、孔林。1938年1月,姜维翰在韩复榘国民革命军第三路军任上校军医。也就在这个时候,姜维翰协助军长孙桐萱在日军占领曲阜之前帮助孔德成撤离了孔府。
对孔德成撤离孔府的时间和经过,由于其他亲历者都没留下相关文字,后人说法不一。有的说孔德成撤离孔府是“1937年7月的一天晚上”,有的说是“1937年深秋季节”,也有的说是“1937年秋末冬初”,还有的说是“本年(1938年)二月”。

退休后的姜维翰撰写了《重游曲阜圣地忆往事》和《抗日战争孔德成脱险记》,成为目前亲历“孔德成撤离孔府”者中唯一撰写回忆性文章的人,可惜这些文章没能正式刊印。姜维翰在回忆文章中明确指出,孔德成撤离孔府的时间是1938年1月4日凌晨,并详细地记述了当时的危急情况和经过:
1937年日军侵占平津后,于9月29日进逼山东德州,12月24日突破黄河阵地,3天后省城济南和周村同时沦陷。就在这南撤路上,姜维翰所在的韩复榘部第十二军军长孙桐萱于1938年1月3日晚,接到国民党行政院院长孔祥熙急电:“奉蒋委员长谕,撤退经曲阜时,一定要将奉祀官带走。”
姜维翰在文中回忆:“孙(桐萱)于1月3日晚10时即到孔府,说明来意,并(让孔德成)看了电报和手谕,限孔德成于两小时内准备妥当,随之撤退。当时孔还犹豫不决,以其妻朝夕要占房即分娩,不想走。”姜维翰于当晚12时到达曲阜城,孙桐萱早已在城南门迎候,他们一起商量后便来到孔府。“当时孔德成的堂伯母及孔府近族家属都跪地要求不走,孔德成也哭了。孙(桐萱)说‘在路上生孩子,我们也有大夫、护士,不走不行。日本来了你能当汉奸吗?这是民族气节问题’。孙即派人跟随孔德成,恐其躲藏,令(其)家人加紧准备起程。孔德成延至夜两点钟才起程,行前安排孔令煜(姜原注:字霅光,孔府二支,原系韩复榘部下的科长)负责代理奉祀官职务,只带其伯母1人,保姆2人,男仆2人,以及教师吕金山、账房先生李秉南及孙(桐萱)派的卫兵数人。走时只乘小轿车1辆,卡车2辆。因系夜间,群众均无惊扰。”
姜维翰回忆说,曲阜到兖州有10多里路,他“骑马当夜赶到兖州,黎明时分,兖州车站已空无一人”。车站上只停留着运送孔家的最后一趟火车,远处不时传来阵阵枪炮声,日军已逼近兖州城。拂晓时分,姜维翰陪送孔德成一家登上火车,数小时后日军桑田快速部队于上午9时占领兖州,随即日本福荣部队铁骑踏进了曲阜。日伪《青岛新民报》报道:“孔德成亦被党军绑架,不知去向。”蒋介石在1938年1月5日的日记里写道:“闻孔德成衍圣公不愿附倭来汉,甚欢也。”
姜维翰回忆文章最后说:“从此孔德成安然脱险,孔妻到汉口才分娩,生女名孔维鄂。
孔德成长期经受战乱却依然继承祖训,延续薪火,弘文励教,一生传承儒家文化。青岛有幸留有孔令贻、孔德成父子的足迹和墨宝,他们的书画作品,也在青岛民间多有流传和珍藏。
责任编辑: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