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广西吊人的00后飞手：9分钟飞越900米洪区，一场“生命至上”的高空摆渡

“把绳抓紧！别松开！得相信无人机能带你飞出去！”

7月6日下午，广西横州六蓝村，骤来的洪水吞掉了低矮的房屋，留守的老人和孩子爬到半山坡和自建小楼的高处，等待援助。

14时30分左右，一架FC200运载无人机盘旋几圈后，吊起一位水流已经漫过脚踝的村民，穿过切割半空的高压线，穿过枝叶横岔的桉树林，缓缓升至45米的高空，小心地向前平移。

求助多时，人身体疲惫不堪，意志已经涣散。空中的中年男村民“五花大绑”地套着四圈安全带，吃力地紧紧握住粗糙的救命绳。

雨水仍急促地拍打脸颊，无人机上的小喇叭有乡音传出，一刻不停地冲他喊叫，“别松手！抓紧抓稳！我们会带你飞出去！”

悬吊9分钟，飞越洪区900米，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大地——他得救了。

屏幕显示，出发时满格的电池，此时仅剩23%电量。

此刻，全程操纵界面的飞手陈恒颂，身体才敢给出反应，“手心手背全是汗，脚都软了，发抖”。

没有预演，没有先例，这也是陈恒颂第一次用无人机吊人。

正在工作的无人机

后来，有句话全网流传——“原则上不许吊人，但人民大于原则。”

 2小时奔赴，1支民间空中救援队

其实，出生于2000年的陈恒颂，做无人机飞手也不过两年。广西来宾的甘蔗田一望无际，这让他深感本地必然有发展农业植保的机会，“给甘蔗打药、吊化肥，比人工快10倍”。

陈恒颂直率地对记者说，无人机在普通人眼中，可能只是摆摆“灯光秀”的新鲜玩具，连自己此前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凭着手中这台遥控器，做一次“英雄”。

直到7月4日至6日，暴雨席卷了广西。低洼和紧邻水库的村落，成为洪水最为汹涌之地。

就在那几日，曾在抖音账号上陆续发布过无人机内容的陈恒颂，私信里突然涌进了许多广西老乡的求助信息。

有些私信写得很简短，像是仓促敲下。但无一例外都是焦灼的语气，述说着村里留守的老人孩子断水断电，地面支援艰困，需要无人机的支持。

无法轻松滑过这些字字句句，陈恒颂决定给当地村委打个电话。确认紧邻六蓝水库的村子情况最为紧急后，陈恒颂不再犹豫。他自费去超市采购八宝粥、矿泉水、面包等即食物资，又回家搬出两台大疆FC系列重载无人机和汽油发电机。

用于“吊人”的FC200无人机，它的载重可达200公斤

仅有100升的汽油，装了整整三个铁桶，以备无人机随时充电续航。很快，桂G牌黑色皮卡的后备箱满了。

出发前，他选择瞒着家人。“说了肯定拦着，太危险了，只会让他们担心着急。”

两百多里的路程，走了两个小时。

驶入横州受灾片区，航拍镜头传回的画面比想象了一路的情形还令人忧心：连片山村变成零散孤岛，仅二楼平房、山坡露出水面，小型私家车被水流轻松掀翻。

经村委协调，陈恒颂很快将设备安顿在了半山腰的制高点。

没有组织征召，没有同行结伴，抵达现场后他才惊讶发现，天南海北的民间飞手竟不约而同汇聚于此，成为最早挺进六蓝村的一批飞手。

飞手们调度物资

临时互通装备、共享电池、交换救援点位，一支民间空中救援队，在湍急漩涡前快速结成。

惊魂9分钟，高空摆渡900米

14点多，前去探测地形和受灾人群的无人机传回最揪心的一幕：一座孤立平房屋顶，一名身穿深灰色短袖的中年男子被困，四周流速极快的水流持续上涨，若再涨半米，屋顶便会完全淹没。

看到无人机靠近，男人急切地挥动双臂求助，看起来已经体力不支。

怎么办？救不救？怎么救？

行业规范、设备说明书白纸黑字标注：民用重载无人机严禁吊运人员。日常私自吊人会被吊销飞行执照、处以罚款，这是所有飞手熟记的安全红线。

“我们不试一下的话，水就淹过他了，当时就想着必须把人带出来。”陈恒颂说。

没有时间考虑太久个人的“后果”，经请示村委，陈恒颂和身边临时会合的飞手快速敲定双重预案：第一架FC200主机执行转运，另一台稍小的无人机全程待命备用；撤下机上70%电量的旧电池，更换满电电池，最大限度保障续航。

但吊人，始终比吊运货物风险高出几层楼。

网传无人机“吊人”神图为AI合成，实际现场情况紧急，没有照片留存

“货物失控可以一键脱钩弃绳，人不行。”陈恒颂解释，一旦无人机中途挂到电线、失去动力，没有任何补救余地。

并且，人始终是动态的，在高空中，若受困人员自己意志不支，滑脱绳索，后果同样难堪。

只是，人命关天，重于千钧。

这一次，必须和洪水争一争。

14点30分左右，第一次执行吊人任务的FC200向着漩涡中心出发了。它的双翼展开，如同一个张开的怀抱。

很快，安全绳一端被甩下高空，通过无人机的喊话器，他们请了当地村民用乡音指导男子“五花大绑”地穿好安全带。

“叫他绑快点，又怕绑不牢固。飞机一直在上面盘旋，很耗电。”陈恒颂描述当时的紧张，“绑了大概4圈吧。”

起飞！无人机吊起男子，小心翼翼穿过了密集的高压线和桉树树冠。

大雨持续冲刷镜头，陈恒颂只能手动关闭避障功能。他全程紧盯遥控器传回的实时画面，仅凭两年实操积累的手感穿梭障碍。

9分钟，900米，飞行高度45米。吊绳在风中晃动，被困男子长时间缺水缺食，身体早已透支。

机载喇叭只得一刻不停地喊叫提醒，“抓紧抓稳！不要松手！相信我们能带你飞出去！”

当无人机平稳降落在山坡制高点时，陈恒颂和同伴们“手心手背全是汗，脚有点发软”。

“大概十来分钟才缓过来。”再讲起那些瞬间，陈恒颂仍有些后怕。

一天四五百块油钱，他仍渴望“随时起飞”

救援不是只有那九分钟的高光，陈恒颂也只是数百名自发赶赴灾区的飞手之一。

7月7日至8日受灾最严重时，支援横州的无人机超过300台。短短几天，全国各地超400名飞手自发赶来，最远的来自黑龙江。

现场暂无安置点，所有人累了就在车里蜷缩休息，“我有三四天没洗澡。”陈恒颂笑笑说。

连续三四个小时紧盯屏幕的眼睛酸涩不已，淋雨后的感冒也成了飞手们的标配。  

陈恒颂在灾区待了总共五天，辗转了四个城镇。离开时，自带的100升汽油已经全部耗尽。

“一天油钱大概四五百块。”但陈恒颂没计较过成本，“既然去做，就不会怕损耗。”

不过，也有让他心疼不已的“战友”受伤。一台小型航拍机因雨水遮挡避障，吊绳缠绕高压线失控，最终摔下报废。

陈恒颂报废的小型无人机

他在抖音上发布了它伤痕累累的照片，配文说，“或许它也累趴了。”这则动态收获了31.3万人的点赞，并涌进了7.6万条评论。

不久后，大疆宣布将为驰援广西的无人机免费维修。

有网友要直接捐款，陈恒颂拒绝了，“我们可以跑腿帮忙买物资，但不收钱。”不过，一位工厂老板辗转找到他，免费送了一个桨叶，上面贴着“支援广西”几个大字。

陈恒颂收到了新礼物

陈恒颂倒是很认可这个礼物，决定带着它出发去四川。

是的，新的“英雄之旅”蓄势待发。陈恒颂正在组织下一批队伍，准备前往四川乐山。从广西到四川，这个00后飞手似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行业里的另一种坐标。

他还有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无人机能被正式纳入应急救援体系，我们飞手能得到多一点支持。”

洪水终将退去，年轻“英雄”们的故事仍有回响。陈恒颂们渴望着，下一次，他们可以更有底气地救人。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