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会客厅|吉林省作协主席金仁顺:戏剧创作,好玩儿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14 08:00:48
编者按:时值丙午,文韵悠长,初夏的齐鲁大地,“青未了”文学之花绽放。由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数字文化集团联合主办的第二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征稿火热进行中,为了更好地为参赛者提供思想启迪,本期“文学会客厅”栏目专访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吉林省作协主席金仁顺,以对话形式探析创作真谛,回应时代命题。

吉林省作协主席金仁顺是一位朝鲜族女作家,但她不愿刻意强调这些标签,在她看来,标签削弱个性,成熟的作家应当用作品说话,“作品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儿。”
在小说领域,金仁顺构建了一个极具辨识度的文学王国。她的作品有着鲜明的民族性、东北地域性、女性、戏剧性,文字明快有趣、故事人物活色生香。长篇小说《春香》是对朝鲜经典民间故事《春香传》的现代性重构,获得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她的短篇小说扎根于长白山及广袤的东北大地,以女性视角细腻书写人物的成长、精神危机与生活困境,既流淌着东北人乐天知命的豁达,又格外凸显出女性独特的生命力。
文学的跨界改编一直是一个热门话题,文学如何走出纸张,通过更多的媒介和艺术形式走进大众?2003年,金仁顺的小说《水边的阿狄丽娜》改编成电影《绿茶》,风靡一时,但她并没有走剧作家的路,反而坚持耕耘小说,捧出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好作品。
从吉林艺术学院戏剧文学专业毕业的金仁顺,在小说创作取得系列成就的同时,也从未真正远离过戏剧这一“老本行”。近几年,她的创作重心再度向戏剧倾斜——牵头运营长春三脚猫剧场,身兼作家、编剧、导演、剧场运营者多重身份,将这座小剧场打造成了当地的一张文化名片。她认为,剧场演出更贴近自己对艺术作品的想象与定位:演员的喜怒哀乐清晰而真实,能给观众带来沉浸式的感动与体验。
几年来,《画皮》《猎枪》《不亦说乎》《良宵》《徐娘梦》等10余部原创戏剧作品陆续上演。其中,独幕剧《不亦说乎》获全国小剧场戏剧展演“优秀剧目”奖,剧中金仁顺精准捕捉了女人天生的戏剧性——四个女人一台戏,在不同身份与处境的背景下展开冲突与较量。她在创作谈中一针见血地点出女性的困境:“她们的世界是琐碎而具体的,而把琐碎和具体理顺,让生活清晰、规律,难度相当于‘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女性是生活本身,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件小事儿都能影响到女人们当天的幸福指数。”
戏剧的创作不同于小说,“小说是心理的,戏剧是行动的。”剧本写出来,需要演员进行再创作、再演绎,有着“现场”和“即时”的不确定性。比起单枪匹马写小说,金仁顺认为,戏剧是多声部创作,趣味性、游戏性很重要。好玩儿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以下是访谈实录:
女作家也只是作家
作品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儿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曾在讲座中提到,中学时大量阅读、大学学戏剧文学,毕业后选择做一名文学编辑,您主动选择了写作这条路。您文学的出发点是什么?写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即使是才华横溢,也少不了持久的写作训练,您持续写作的动力来自哪里?
金仁顺:从小我就喜欢读书,喜欢故事。读得多了,试着写一写就很“顺其自然”,成为作家是我少年时代的“不敢想”,青年时期的“梦想居然成真”,以及人到中年的庆幸和感恩。
虽然“顺其自然”,但写作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我有过十年文学编辑的经历,每天看大量来稿,仿佛在面对数以百计的反复追问,文学是什么?为什么要写作?好作品会给我们答案。
如何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是持续写作的动力之一。我很庆幸自己有文学的陪伴,并能深入成为其一部分。没有文学,生命可能就是一笔笔墨;但有了文学 ,这一笔就是流星。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评论家认为,您在创作中一贯坚持适度的原则,小说结尾大都是点到为止,您是如何看待小说结尾艺术与读者追求故事情节完整性这一冲突问题的呢?
金仁顺:短篇小说的结尾应该是下一个故事的开始。所以,才能让人念念不忘。结尾要给前面的故事一个收束,又要留出足够的空间以待未来。其实短篇小说之间是有接续密码的,只不过小说里面的人物换了头脸,年纪,身份,大家冷眼看成了别的故事,从创作主题而言,每个作家的短篇小说都是能找到呼应关系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作为一名杰出的女作家,您在女性命运的书写上卓有成就,《春香》打破传统故事的理想女性叙事,主人公春香率性成长,对爱情有自己的追求和判断;《白色猛虎》是写中年女性看透生活的真相。近些年女性意识有了非常大的变化,您在女性群体书写中有哪些观察?作为女作家,在文学创作上有哪些优势?
金仁顺:写作《春香》的时候,女性主义还不是今天这般的声势,那还是大部分女生相信爱情,渴望遇到白马王子的时候,大部分女生处境弱势,有些许卑微和许多艰难,所以在小说里面,我希望春香和香夫人是傲然直立的,是玉兰花树,是不管世界多污浊也能独自芬芳的。
《白色猛虎》是写给中年女性的。这个年纪的女人活得不容易,看透了生活真相,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吃过的苦经过岁月的发酵并没有变成糖,而是苦上加苦,却又无法与外人道。中年人最可怕的认识是曾经我们以为能掌控的一切,不过是个幻觉;我们以为真心付出的东西,比如爱情和亲情,也未必有回报。小说里面的女人在长白山的严寒天气里面,对着风雪叫板:放马过来吧;也能在阳光明媚里面,想一死了之。
女作家也只是作家,没什么优势吧。作品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儿,没有作品,以后是不是作家都不好说。
戏剧创作趣味性、游戏性很重要
好玩儿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近几年你转换了写作频道。你的主要创作精力、最重要的成果,都转向了戏剧。戏剧创作其实是你的本行吧?那算是回到“原点”吗?
金仁顺:我在大学时候读的专业是戏剧文学,之前跟我合作的导演一直勾着我回去写戏,说戏剧才是我的专业。但那会儿我主要在写小说,戏剧只是偶尔“票友”一下。但架不住老在剧场晃悠,难免就“湿了鞋”,算是回到“原点”。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写小说和做戏剧,心理状态上有什么差别吗?
金仁顺:写小说还是紧张的,会纠结。但做戏剧不同,我一个票友,戏被表扬了我会很高兴,被批评了我也不太在乎。写小说写太久了,戏剧的释放感让我很惊喜。我喜欢戏剧的“现场”和“即时”,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怕同一个桥段再发生,也不可能完全一样。戏剧是多声部创作,和小说的单一不同,我一直觉得,创作这事儿,趣味性,游戏性很重要。好玩儿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东北是我的创作水土
有水土,作品就不愁生生不息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新东北文学”是个热门文学现象。您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创作的作品大多写的是东北人在东北这片土地上的事,我特别喜欢您在一次访谈中说的“北方人并不像你们南方人想象的那么粗枝大叶的,北方人并非不关注细节,所谓 的‘粗’,其实是心态上的不计较。”这句话。您能具体地谈谈北方人的这个特点,尤其是在东北人身上的体现对您的创作有哪些影响吗?
金仁顺:我喜欢东北,四季分明,夏日清爽,冬日冷冽;我更喜欢东北人的乐天知命,扯闲篇儿聊八卦,天生会幽默自己,娱乐他人,所以东北出了那么多喜剧演员。这是我的生活水土,也是我的创作水土。有水土,作品就不愁生生不息;发愁的是,如何写出生生不息的作品来。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能不能请您谈一谈东北的地域、人文特色、东北的这片土地对您的创作来说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哪里?
金仁顺:东北到处都是野生脱口秀和段子手,日常生活中经常会出现喜剧氛围。泡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下意识捕捉语言的亮点,为什么同样一件事,叙述人不同,效果天差地别。上大学时学的专业是戏剧文学,对戏剧和电影对白都比较在意,慢慢就养成了对语言表达的兴趣。我喜欢有个性、智慧、幽默的语言,这听起来似乎每个都很难做到,但很多优秀作家都同时具备这些特质。
把疑问问出来,把自己的答案给出来
文学创作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文学。当下新生代面临生活数字化,具体的生活场景高度相似。互联网加持下,传播渠道开放给所有人,每个人都可以表达,“新大众文艺”成为热点。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您对青年写作者有什么建议和期待?
金仁顺:数字化时代最吊诡之处是,突然之间,我们大部分人大部分生活被一个手机覆盖了。连科学家都在研究的一个事情是:人类的存在是不是只是个程序?是一个设定?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们所有的感受、体验和思考,如何定义?这个问题留给科学家去钻研吧。
客观地说,所有发生都有其必然,所有的过程也自有其意义。互联网时代,个人表达的重要性达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许多高门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越是这样的时代,哲学和文学艺术的重要性越得到凸显,我们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把疑问问出来,把自己的答案给出来,文学创作是一个很好的途径。这就是我对青年写作者的建议。

作家简介:
金仁顺,1970年生,现居长春。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吉林省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春香》,中短篇小说合集《桃花》《松树镇》《僧舞》《纪念我的朋友金枝》等多部,散文集《白如百合》《众生》《时光的化骨绵掌》等,编剧电影《绿茶》《时尚先生》《基隆》,编剧舞台剧《画皮》《消失与重现》《猎枪》《不亦说乎》等。曾获得春申原创文学奖、骏马奖、庄重文文学奖、作家出版集团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短篇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部分作品被译为英语、韩语、阿拉伯语、日语、俄语、德语、蒙古语等语种。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彭茜 秦娟
责任编辑:秦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