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蹦过时代的铁皮蛙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7-21 08:00:00原创

周末带儿子回枣庄老家,母亲说西屋该收拾整理了,让我去看看哪些旧物可以丢弃。

西屋是我儿时的住处,自出嫁后便一直空置,堆着几十年来闲置不用的老物件。推开门,一股樟脑丸与旧木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儿子像只好奇的小松鼠钻了进去,东翻西找,不一会儿便举着一样东西跑出来:“妈妈,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瞬间怔住,是一只铁皮青蛙,巴掌大小,绿背红肚,早已锈迹斑斑。我试着拧紧发条,它依旧能“咔嗒咔嗒”地蹦跳几下,只是弹簧松垮,蹦得不远,声响也沙哑沉闷。

这是我六岁那年的铁皮青蛙。

它静静躺在这里,已然过去了二十余年。

1996年,我上小学一年级。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那时父亲在外地煤矿务工,母亲在村里砖窑厂劳作,家中仅靠母亲照料我和弟弟,日子过得拮据清贫。得知成绩那天,母亲沉默片刻,轻声说:“等你爸回来,带咱们去薛城,给你买个玩具。”

在那时,去一趟薛城算得上是件大事。从村里要先步行到镇上,再搭乘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薛城有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在我们乡下孩子眼里,便是繁华的“大城市”。

父亲回来那天是周六,他刚从矿上归家,脸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煤灰青痕。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早已磨毛,却洗得洁白透亮——骑着自行车驮我到镇上,再转乘公交前往薛城。

百货大楼坐落在薛城最热闹的街道,玩具柜台在二楼,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玩具:塑料手枪、不倒翁、积木、洋娃娃……我挨个望去,目不暇接。

随即,我看见了那只铁皮青蛙。它蹲在柜台角落,绿色的脊背泛着微光。我让售货员取出,拧紧发条,它便在柜台上“咔嗒咔嗒”地蹦跳前行。我盯着它看了许久,爱不释手。

“多少钱?”父亲问道。

“两块八。”

父亲从口袋掏出一个旧钱包,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数了又数,才递给售货员。那时父亲在煤矿劳作一天,也仅挣三块五毛钱。

返程路上,我紧紧抱着装青蛙的纸盒,坐在公交最后一排,一路未曾松手。白色纸盒上印着一只绿青蛙,写着“中国制造”。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盒子上,在我眼中,那便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我把青蛙放在床上,一遍遍拧紧发条,看它从床头蹦到床尾,又折返回来。母亲笑着打趣:“这孩子,欢喜得跟疯了一样。”弟弟眼巴巴地站在一旁,我大方地让他玩了两次,却始终守在旁边,生怕他不慎弄坏。

这只铁皮青蛙,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我在院子里让它蹦跳,它摔在地上磕掉一块漆;在堂屋方桌上玩耍,它不慎掉进水碗,我赶忙捞出擦干。有一次发条拧得过紧,弹簧崩断,它彻底动弹不得,我急得大哭。父亲拿来钳子撬开铁皮,修理许久才将它修好。从那以后,它的“咔嗒”声变成了沉闷的“咯吱”声,蹦得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

可它,依旧能蹦。

后来,家里添置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我放学后开始追《还珠格格》;再后来,镇上开了网吧,我和同学去申请QQ号。铁皮青蛙被收进抽屉,不知从何时起,我再也没有拿出过它。

它就这样,被我渐渐遗忘。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外地工作、结婚、生子,回枣庄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也都是匆匆来去。那只铁皮青蛙,早已被我抛在了脑后。

儿子对这只青蛙的兴趣,仅仅维持了十分钟。

他拧了几次发条,看它蹦跳几番,便随手丢在一旁,跑去逗弄外婆家的大黄狗了。晚上回到薛城的酒店——老家房屋狭小住不下,我们便暂住酒店——他第一件事便是掏出平板电脑,刷起了奥特曼短视频。

他的玩具数不胜数,光是奥特曼卡片就有几百张,还有各类变身器、玩偶、盲盒。大多是我网购的,有些是丈夫出差带回。想要什么便能即刻拥有,不必等考第一名,不必等过年,甚至不必等周末。快递小哥频繁上门,他拆包装的速度,比拆零食还要快。

我心中五味杂陈,并非羡慕,反倒觉得如今的孩子玩具太多,多到不懂得珍惜,却也无从苛责。他们生在物质丰裕的时代,这并非他们的过错。

我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夜里,儿子睡熟后,我从他书包旁捡起铁皮青蛙,用纸巾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发条尚能拧动,却只能蹦跳两三下了。铁皮布满锈迹,绿色漆皮脱落大半,露出灰白的底色;腹部的红漆虽在,却斑驳褪色,像一张泛黄模糊的老照片。

我把它放在酒店床头柜上,挨着儿子的平板电脑。

三十年光阴,从铁皮青蛙到平板电脑;从父亲下井挖煤日挣三块五,到我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教书;从枣庄的小村庄,到遍布快递柜与高铁的繁华城市。

这只小小的铁皮青蛙,见证了我们家三代人的成长之路。它蹦过1996年的乡间泥地,蹦过父亲沾满煤灰的手掌,蹦过我一整个纯真童年。如今它锈迹斑斑,步履迟缓,再也蹦不远了,可它身上镌刻的,是一个国家从贫穷走向富足的三十年巨变。

父亲那一辈,靠汗水与力气谋求生计;我们这一辈,凭读书与努力走出乡村;而我的儿子,生于城市,不知两块八的珍贵,不懂等待一个玩具的漫长,更不明白下井挖煤的艰辛。

他不必懂,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早已替他走完了最艰难的那段路。

我小心翼翼地将铁皮青蛙包好,放进行李箱。我要把它带回城里的家,摆在儿子的玩具架上。或许他此刻无法理解,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只生锈的铁皮青蛙,不只是妈妈的童年回忆,更是一个普通中国家庭走过的三十年,是国家翻天覆地的变迁中,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注脚。

所谓小家藏大事,大抵便是如此。

(作者:刘辉 滨州市沾化区冯家镇第二实验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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