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时光里的收音机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7-24 08:00:00原创

我家书房的书架上,静悄悄地躺着一台老式的三洋收录机。银灰色的面板落了灰,按键和旋钮被手指磨得温润光滑,缝隙里藏着经年的尘垢。两边扬声器的网罩积了一层薄灰,顶部那根伸缩天线早已不知去向。妻子几次想把它当废品卖掉,我都没应允。她不理解这东西早就不响了,又没收藏价值,留着有何用?我笑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其实,有些东西,不是只靠“能否使用”和“收藏价值”来衡量的。
我把它拿到桌上,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磁带仓里没有磁带,只有轮轴空转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像时间流过。那一刻,四十年的光阴,忽然从这沙沙声里漏了出来。
二姑家的匣子
我第一次对“声音的匣子”产生好奇,是在二姑家。上世纪80年代,那时的我,还是个小孩子,几乎每天都跟着奶奶去同村的二姑家。二姑家堂屋的老式高低柜上,端端正正摆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深色的木框透着温润的光泽,上半部是一块大大的米色编织喇叭布,下面左右两只圆形的旋钮,一个管开关和音量,一个管调台。姑父叫它“收音机”。我远远地看着,不敢碰,觉得那一定是个很贵重的东西。
每天下午,放学回家的表哥都会拧开旋钮,匣子里就传出字正腔圆的声音,有时是新闻,有时是评书。我最喜欢听的,自然是儿童故事。播音员温和而又充满魔力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语速,常让我坐在门槛上听得如痴如醉。儿时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这小小的匣子里,怎能装得下如此多声音?那些人究竟藏在哪里?
上了小学后,去二姑家的时间就少多了。再后来,那台老收音机也不见了,我只是还隐约记得它是熊猫牌的。但儿时坐在门槛上听播音故事的场景,却一直留在记忆深处。那也是“科技”第一次走进我的生活,尽管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词。
攒了三年的梦
九十年代初,镇上开始流行收录机。那东西更神奇,不仅能收音,还能放磁带。最厉害的是,它能录音,对着它说话,声音就能被存进磁带里。那年代,哪个半大小子有一台这个,他身后肯定会跟着一帮小伙伴。
我也想要,但不敢开口。家里的光景不允许这样的“奢侈品”。于是开始攒钱。过年的压岁钱、给父亲买烟剩下的零钱,我一分一分地攒下,藏在玻璃罐头瓶里。
就这样攒了快三年。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我揣着那叠皱巴巴的零钱,骑了大半小时自行车去镇上。在供销社柜台前,我看了很久,最后指着一台最小的收录机说:“我要这个。”
回家的路上,我把收录机放在斜挎的书包里,骑得很慢,生怕颠着它。风从耳边吹过,心里却像着了火。到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收录机放在桌上,装上电池,放进一盘借来的磁带。当音乐从喇叭里流出来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孩子。
那台收录机陪我度过了整个中学时代。它的音质并不好,磁带偶尔会绞带,得用铅笔小心地把带子卷回去。可就是这台不起眼的小机器,让我在无数个夜里听见了外面的世界。
漂洋过海的电波
九十年代末,我来烟台上大学,学的是韩语。那时候,烟台三站市场是我们这些穷学生最爱逛的地方。一栋几层楼的大市场,衣服鞋帽、日用百货、电子产品,应有尽有,价格还便宜。
我揣着学期初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一百块钱,在三站市场转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在一家电子产品摊位前站定。摊主见我盯着那几排收录机看了半天,主动递过来一台:“这个牌子挺好,能放磁带,能收音,还能收短波。”
短波?外语专业的学生,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迫不及待地插上耳机,拧到短波段,在沙沙的电流声里仔细地搜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杂音传了出来,说着标准的韩语。那一瞬间,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生怕漏掉每一个能听懂的单词。
从那以后,这台小收录机就成了我最忠实的学伴。清晨我带着它,在校园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听磁带,开口跟着练发音。夜晚宿舍熄灯后,我插上耳机,找到韩国电台,磨耳朵练听力。那台收录机,陪我把课本上的字母变成了听得懂的声音,也陪我走过了每一个想家、迷茫、孤独的夜晚。
多年后,当我真的站在了韩国的土地上,回头再看那段日子,才明白那台小小的收录机,不仅是学语言的工具,更是一扇窗,它让我在胶东半岛的海风中,听见了另一片海对岸的声音。
月光下的三洋
几年后,大学毕业的我,成了一名韩语教师。
开始拿工资的我,没太犹豫,就给自己买了一台三洋收录机。三洋音质正,听起来舒服。
这台收录机简单而实用,银色的面板,配着香槟色的按键,温润而干净;四个扬声器,低音厚实,高音清亮,层次分明,音质饱满。它虽是一台单卡机,但功能却很全,除了录播外,四个波段一应俱全,把它的天线拉出来,拧到短波段,在沙沙的电流声里,就能搜到遥远的海外电台。
周末的晚上,我习惯只开一盏台灯。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收录机的银色面板上,按键反射着柔和的香槟色光泽。放一盘古典音乐的磁带,音符像水一样在房间里流淌。那一刻,我会觉得,生活是如此安静,又如此富足。
无声的变迁
后来,VCD、DVD、MP3、MP4相继流行。科技更新换代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于是,我把这台三洋收录机收进了柜子里,不是不需要它了,只是时代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后的年月,更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智能手机悄然登场,从最初的能播放音乐,到后来的能看视频、能视频通话、能直播、能录播……功能越来越多,体积却越来越轻薄。如今,一部手机所能做的,远胜当年收音机、收录机、磁带、CD、MP3、电视机、录像机叠加一起所做的事。
连没上过几年学的母亲,如今也在用智能手机发语音、看视频、跟老姐妹视频通话。有一次,她指着书架上那台老旧的三洋收录机说:“这东西以前行,现在谁还听?”
我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失落,不是惋惜,而是对时间本身的敬畏。从收音机到收录机,从MP3到智能手机,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四十年,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朵浪花,却是一个普通家庭从紧巴巴到有底气、从满足温饱到追求品质的伟大历程。
收音机、收录机、MP3,这些淘汰下来的老物件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里,躺在岁月深处。其实,每一台旧机器的外壳上,都印着一个人、一个家庭在时代洪流中努力奋斗的刻痕,也见证着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和民族走向复兴、国家繁荣昌盛的铿锵步履。
(作者:殷风利 烟台职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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