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桃树结出的诗
人文 | 2026-07-15 18:07:57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六月底,平度兰底镇大河岔村。王丽萍站在自家桃树下,摘了几颗新桃用衣服兜住,随口念出刚写的句子:“桃子静悄悄不说话,却被她隐秘的心事染红了双颊。”
这个种桃的农妇在手机备忘录里藏了数不清的诗,只是这个秘密几乎没人知道。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在写诗,在她看来,诗是李白写的东西。
小时候,她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文字可以给自己力量。但高中毕业升学落榜后,她放下书本嫁了人,生活一天天被农活填满。她养了一百多头羊和一只“追着羊跑的猪”,还有捡回来的狗,日子过得紧巴。后来一场车祸,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心里惦记着地里的庄稼。大女儿给她申请了社交账号,让她每天写点东西发泄。
她试着写了第一条,写田野,写清晨,写庄稼,写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到的天空。那些句子或长或短,不像日记,也不像文章,就是心里话顺着指尖往外流。生活中苦的、累的、说不出口的,写下来,日子就能松快一点。
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
田野、羊群、被大风吹翻的塑料棚、清晨遇到的野兔,大自然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她手机里的句子。她还写羊,“那一百多头羊,是两个女儿的学费。”写这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只是在地里干活的人,还是一个在谋生之外留着一双眼睛观察世界的人。
后来有人看到她的句子,说:“这不就是诗吗!”她不太懂什么是诗,但她记住了被人认可的感觉,就像曾经老师当众朗读她的作文时一样。
冬天,春泥诗社的诗友们来她家吃羊肉。大铁锅架在院子里,清水煮,只放姜片和盐。锅一开,热气混着香气灌满院子,一群人围锅而坐,像唠家常一样把一首首诗拆开了、揉碎了聊。那顿饭吃完,她就入了社。
对她来说,诗社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写诗不再是自言自语,有人看,有人懂,有人等着读。跟着诗社,她第一次走出小县城,第一次站上舞台,第一次看到了更大的世界。2017年首届中国青岛诗歌节,开幕式上放的就是她的微纪录片《田野深处有人家》。大屏幕上,她坐在田垄上念诗,羊群在不远处低头吃草。
后来养羊成本越来越高,她改种了桃林。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诗却没断过。“诗歌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治愈。干农活累的时候,看到一株小草带着露珠在风中颤巍巍的,什么烦恼也不想了。注视它的那一刻,”王丽萍说,“我真高兴,真是高兴坏了!”
王丽萍加入的春泥诗社,是全国第一个农民诗社。1984年二十多个山里青年聚在平度桃花涧宣告成立,最初叫“春妮”,男生加入后改为“春泥”。泥是脚下的土地,是庄稼人最熟悉的东西。后来诗社沉寂了二十年,但写诗的人没散。2013年老社员重新碰头,诗社复社。如今两千多名社员,有种地的、打工的、摆摊的,四十二年,春泥诗社不问学历,不问来路,只要心里有句子想说想写,这扇门就一直为所有人开着。
王丽萍的桃今年又丰收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她站在树下,手机屏幕亮着,新写了一半的诗还没来得及收尾,“当然希望快点把桃子卖出去呀!”日头高悬,她得先去摘桃子了。
诗句和桃子一样,都会在各自的时节成熟。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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