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云岭星光多璀璨

文|李晓

去年春天，刚演出结束的小月接到父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他的语气里有焦急和请求的意味：“小月，你回来帮帮爸爸好吗？”

26岁的小月毕业于北京一所大学的表演系，这个来自山里的姑娘酷爱音乐与表演，勤奋聪敏，眉眼温顺中也有着天生的倔强之气。小月毕业后留在北京，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舞台上挥洒才华，也付出心力与汗水。

小月从与妈妈的交谈中知道，一直从事商贸生意的父亲突然去了一个叫长寿山的地方搞农文旅融合开发。让这个50岁男人梦想落地的源头，是情怀。这个叫长寿山的地方林木葱郁，有汩汩涌流的山泉来自地脉深处。他投资在山上种植果树，修建水利设施、观光步道，完善林中休闲配套……情怀养心，但现实有时也残酷，他深夜里醒来，总是感觉距离梦想实现有点遥远。

小月从小到大很少看到父亲求人，她明白，父亲是真遇到难事了。这是血脉里的感应与召唤。接到电话的第三天，小月从北京乘飞机，直接飞回老家。父亲早已在机场等待，带她一路驱车来到十多公里外的长寿山。父亲在车里一直沉默着，小月瞥一眼，他的鬓角早已飞霜。她从小到大自由生长，父亲平时寡言，但一直把女儿当成心里的宝，几乎连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说过。

到了松柏苍苍的山上，父亲在前面，带着女儿沿山路走啊走，看他的山里宝贝，数着他的山里家当。他说，月儿，我和你妈妈就把后半辈子交给山上了。父女俩站在悬崖边的一棵柏树前，俯瞰山下城市里的高楼林立。这山成为一道绿色屏障，隔开市声喧嚣。父亲说，月儿，这里也需要你，你好好想想，明天给我一个回答。

当晚，小月住在父亲建造的林间小木屋里。木香漫漫中，虫鸣声是美妙的天籁，小月很快入睡。早晨醒来，金色霞光早已披满群山之巅。早餐，是一碗妈妈做的山菇面条。父亲坐在一旁，眼神里是慈爱。吃完了面条，小月朝父亲点点头，就一个字：“嗯。”

岭上草木繁茂，云雾蒸腾，这是自然的馈赠。岭上悬崖边，小月设计建造了悬崖旅馆，在悬崖旅馆的灯火里，慢品一杯咖啡，在这个“城市阳台”上凝望城市的璀璨夜景，头枕星光满天，伴随松涛阵阵，进入梦乡。枝叶婆娑的林中，有小月用心打造的“新大众文艺舞台”，在这里，普通人也可以上台放声歌唱。“星空露营”最是让人松弛疗愈，白色、蓝色蘑菇状的小帐篷星星点点散落于林中，家人朋友闲坐，不说话，不看手机，面对面望着，也是美好的。时而从云岭间树梢上空飞过的飞机，这空中的“钢铁大鸟”，机翼上闪着金光，让这寂静山野中的旅客，抬头的瞬间，恍然中打开飞机带来辽阔远方的想象。

今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北京的一个朋友给小月打来电话：“月，还来北京吗？我给你争取到一部电影的角色。”小月话语温柔：“谢谢！我就在山里，欢迎你来看看。”

在山野之间，小月是本色出演，生命充盈而美好，欢喜而饱满。来看看小月在山野的普通一天中流动的时光潺潺：笑意盈盈地接待前来山里的游客，闲暇时，与游客一起喝一杯山泉泡的清茶、一杯咖啡，温润肺腑。有游客突然来了兴致，要去山中农家亲手采摘鲜果，或捉活鸡、宰活鱼，小月只要有空就亲自陪同。山民们都认得这个北京回来的姑娘，亲热地唤她“月月”。山民谭大哥家养了一只大鹅，每次去他家，大鹅就“嘎嘎嘎”欢叫着，摇摇摆摆走在前面带路。

把农历二十四节气的天光雨露、地气袅绕与山野接通，是小月想做的一件事。如今城里的孩子大多不知道庄稼在土里是如何生长的，也不认识山里丰富的植物，而通过书本、网络获得的知识大多没有深入到骨子里，没有现场看到的活泼生动。于是，小月在山里开设了“去稻田”“跟我走”“认养一棵树”等活动。城里的小学生们，如今认识了山里的二十多种植物，还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它们的习性。一个年轻妈妈与儿子在山里认养了4棵果树，每周都要来山里一次，看看果树，浇浇水，凝视枝叶，在心里默默许下心愿。心有了寄托，绿叶有了对根的情意，生命就像植物一样蓬蓬勃勃。

初夏，我去云岭，青翠植物氤氲着泥土的气息，贯通五脏六腑。我见小月从林中小木屋里搬出支架，支起手机，开始了直播。屏幕亮起的瞬间，小月的眼眸里有了光，那是她在北京演艺场上练就的“台上功夫”，现在的舞台，换成了这云岭天地间。长寿山的农货，核桃、脆李、翠冠梨、山菇、腊肉、蔬菜等等，这些藏在深山里的“土疙瘩”，如今通过直播飞向四方。

我在云岭住了一晚。山野间是虫鸣与风声，林中露营地的帐篷透出暖红色灯光，那是夜间开出的山野花朵。

半夜，我走出小木屋，仰望苍穹，深蓝天幕如巨幅天鹅绒，真实可触，钻石般的星斗正眨着眼睛，这是亿万年前积蓄的星光迢迢而来，凝望着大地人间的静谧安宁。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